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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

人生拼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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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貝島的天空藍---做神的學生 吉貝島手札/張蓓蒂/吉貝島的天空藍---烏龜蛋/吉貝的天空藍---梅花與星星/吉貝島的天空藍---退潮以後的航道 吉貝島手札之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張蓓蒂

5.吉貝島的天空藍---做神的學生

某一天早自習點名。

念到某個男孩的名字時,教室裡立刻有人回答:

「老師,他請假。」

「生病嗎?」

「不是。」

「家裡有事?」

「也不是。」

全班突然笑成一團。

「那他去哪裡了?」

「去做神了。」

我手裡的點名簿停在半空中。

「什麼?」

「去做神呀!」

孩子們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彷彿「做神」跟「出海打魚」一樣平常。


我站在講台上愣了好幾秒。

原來在吉貝,學生請假的理由可以是——去做神。

學生們七嘴八舌地告知,做神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不是誰想做就能做。

首先要看生辰八字。

還要經過廟裡長輩挑選。

接著請示神明。

一次又一次擲筊。

若神明不允許,再合適的孩子也不行。

若神明應允,才能成為神明在人間的代表。

因此,每一年能夠被選中的孩子並不多。

某種程度上,這甚至是一種榮耀。


吉貝島不大。

卻有東廟與西廟。兩座廟宇隔著村落面對吉貝海。

對外地人而言,祂們只是廟。

對島上的人而言,祂們卻像另一個家。

那些雕樑畫棟裡,藏著漁民出海前的祈禱;那些香火裊裊裡,繫著遠赴臺灣工作的遊子思念。

許多在外打拚的人,每逢節慶寄回捐款修繕廟宇。

一塊石材,一根樑柱,一片琉璃瓦。

堆疊的不只是建築。

而是離鄉人的牽掛。

因此,我一直對廟宇懷著敬畏。

不排斥。

也不親近。

總覺得那些煙霧繚繞的空間裡,安放著許多人無法言說的願望。


然而那天,我終究敵不過好奇心。

決定下山看看。

到底什麼叫做神。

先到學生家裡。

還沒開口詢問,家長已經笑得合不攏嘴。

「老師,你也知道啦?」

那神情活像孩子考上馬公高中。

又像中了愛國獎券。

眼裡閃著光。

「神明選中的。」

家長又補充了一句。

語氣裡有一種虔誠的驕傲。

那不是炫耀。

而是一種被眷顧的感激。

我被那份真誠感染了。


於是離開學生家,慢慢走進廟裡。

午時將近,廟埕漸漸安靜下來。

方才絡繹不絕的香客散去,只剩香爐裡的香火,一縷一縷向屋樑攀升。供桌上擺滿了信眾敬獻的供品,紅通通的蘋果、黃澄澄的橘子、餅乾、汽水、三牲、炒麵和炒飯,還有一包包糖果,把神桌妝點得像過年一般熱鬧。


我正準備悄悄離開,忽然看見眼前的「神明」動了。


他先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四下無人,便熟門熟路地拿起一瓶汽水,「啵」的一聲轉開瓶蓋,仰起頭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接著又拆開一包餅乾,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沾著細細的餅屑。


那畫面實在太違和了。


剛才還端坐神壇,接受眾人虔誠跪拜,神情莊嚴得像一尊少年神祇;轉眼間,又恢復成教室裡那個一下課就衝向操場打球的十二歲男孩。

我忍不住笑著問:

「這樣……可以嗎?」

他眨眨眼,一臉理所當然。

「可以啊!供品本來就是給神明吃的。」

說完,又塞了一塊餅乾進嘴裡,咬得喀滋作響。

然後神秘兮兮地朝我招招手,像分享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

「老師。」

「嗯?」

他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發光。

「做神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上課。」

停了一下,又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還有,可以一直吃東西。」

我望著他,不禁莞爾。

神袍披在肩上,終究遮不住一個孩子的胃口,也藏不住一個孩子的快樂。


物質缺乏的小島,有高級水果、零食吃是無上的恩寵。

神明若真的有靈,也會喜歡這樣的童真吧!

祂選中的,不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孩子,而是一顆仍然誠實、仍然單純的心。神性沒有消失,只是悄悄住進了孩子最自然的模樣裡。


陽光從廟門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停成一小塊溫暖的金色。

香火還在空中緩慢盤旋,剛才那些跪拜、叩首、低聲祈求的人聲彷彿仍留在廟宇深處,而他卻已經偷偷把第二塊餅乾塞進嘴裡,嘴角沾著細細的糖霜。

他的膝蓋大概昨天還在操場跌破皮,他的書包裡或許還塞著沒訂正完的考卷,他最在意的事情,也許不是村民的祈願,而是今天能不能多喝一瓶汽水。


然而正因為如此,他反而顯得格外可愛。沒有大人的虔誠算計,沒有被供奉後的自我膨脹,甚至連「自己正在扮演神明」這件事,都沒有太放在心上。

他只是餓了,就吃;渴了,就喝;高興了,就笑。那份毫不修飾的天真,像廟外午後的海風,乾淨得讓人忽然覺得。

也許真正接近神性的,從來不是莊嚴,而是這樣不藏心事的單純。

這是一種奇妙的重疊——神袍披在肩上,裡面卻仍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離開廟宇時,午後的陽光正亮。

供桌後方,我的學生仍端坐在神位上,接受著一位又一位村民虔誠的跪拜。只是他的手邊,還放著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餅乾袋微微敞開,露出幾片還沒吃完的餅乾。莊嚴與天真,竟毫不衝突地並肩存在著。


那一幅畫面,比任何神蹟都更讓人動容。

神明總是高高在上,令人敬畏;孩子卻讓神明有了人間的溫度。

我想起他方才壓低聲音,像分享祕密似的對我說:

「老師,做神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不用上課。」

一句話,逗得我笑了許多年。


後來我常想,神明若真的有記憶,祂會記得這一天嗎?

祂會不會記得,曾經借給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一副神明的身分;而那孩子沒有急著顯靈,也沒有學會威嚴,只是在午餐時間,心滿意足地喝著汽水、吃著供品,把一包餅乾吃得眉開眼笑。

神明見過無數人的祈求,見過人世的悲歡離合,見過歲月更迭、香火不絕;然而,在祂漫長的記憶裡,一定會留下這麼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神袍太大、肩膀還嫌稚嫩的小神童。

那個昨天還在教室裡背課文、明天又要回到座位寫作業的孩子。

那個不懂神性的深奧,笑起來沒有半點心機的少年。


很多年以後,他會長大,會離開吉貝,會成為父親,成為別人的依靠;而我也會離開那座島嶼。

只是每當想起吉貝,我總會先想起那座廟。

想起香火裊裊的午後。

想起供桌後那張還帶著孩子氣的臉。

以及一句至今仍讓我忍不住微笑的話------

「做神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上課。」


因此真正令人難忘的,從來不是神明降臨人間。

而是人間,有一個如此純真善良的孩子。

曾經替神明在人世間,安安靜靜地坐了一天。


    吉貝島手札之五/張蓓蒂 


吉貝島的天空藍---烏龜蛋

第一次到吉貝國中任教時,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校舍,也不是街道,而是那片無邊無際的藍。

吉貝島的天空藍得純粹,像被海風洗滌過一般。清晨推開窗戶,陽光灑落在白色沙灘上,海面閃耀著細碎的銀光。學生們騎著腳踏車或機車穿梭在小巷中,見到老師總會熱情地揮手打招呼。這裡的生活步調緩慢而真實,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比都市近得多。

那年夏天,正值海龜產卵季節。島上的居民告訴我,夜裡常有海龜爬上沙灘產卵。消息一傳開,學生們興奮極了,紛紛約好要一起去看海龜下蛋。

傍晚放學後,幾個學生跑來辦公室。

「老師,晚上一起去看烏龜下蛋好不好?」

「真的看得到嗎?」我笑著問。

「一定看得到啦!昨天阿伯就有看到。」

孩子們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芒。

到了晚上,海風輕輕吹拂著海岸。我們關掉手電筒,安靜地坐在沙灘邊等待。遠方傳來規律的海浪聲,月光灑落在海面上,像鋪了一條銀白色的道路。

等待許久後,一個學生突然壓低聲音說:

「老師!那裡!」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一隻巨大的海龜緩慢地從海中爬上岸。牠一步一步向前移動,在沙灘上留下深深的痕跡。孩子們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海龜找到適合的位置後,開始用後肢挖洞。沙粒不斷向後飛散。過了一會兒,一顆顆白色圓潤的蛋緩緩落入洞中。

孩子們看得目不轉睛。

「原來烏龜蛋長這樣。」

「好像乒乓球喔!」

「牠一次生好多顆耶!」

那一刻,我看見孩子們對生命最單純的好奇與感動。

海龜完成產卵後,小心翼翼地把洞穴掩埋起來,再慢慢爬回海裡。牠巨大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然而,就在海龜離開後,其中一位學生忽然拿出小鏟子。

「老師,我們來找蛋吧!」

我愣了一下。

幾個孩子熟練地循著海龜留下的痕跡,很快便挖出了埋藏在沙中的蛋。

「老師,這個很補喔!」

「我阿公以前都會拿回家吃。」

「煮湯最好喝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臉上沒有絲毫惡意。他們只是依照從小耳濡目染的生活經驗行事。在他們眼中,海龜蛋就像海裡的魚、山上的野菜一樣,是大自然提供的食物。

我蹲下身,看著他們手中的蛋。

月光下,那些白色的蛋顯得格外脆弱。

「如果蛋被拿走,小海龜還會出生嗎?」我問。

孩子們突然安靜下來。

「不會吧……」

「那如果每個人都拿一些呢?」

沒有人回答。

海浪聲持續拍打著岸邊。

過了好一會兒,一位學生低聲說:

「那就沒有小海龜了。」

我點點頭。

「剛剛那隻海龜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蛋生下來。牠游了很遠很遠的路,只希望它的孩子能夠平安長大。」

學生們望著手中的蛋,又看看遠方漆黑的海面。

海風吹過耳畔,遠方傳來規律的浪濤聲。

今晚的沙灘上,一隻隻海龜完成了漫長的使命;而幾個學生,也在月光下上了一堂沒有課本的人生課。

或許有些答案,本來就不在言語裡,而是在學生們把海龜蛋放回沙坑的那一刻,在他們低頭沉思的眼神裡,在未來某一天再次面對生命時所做出的選擇裡。

深夜回家的路上,我抬頭望向吉貝島的天空。那片藍,不是白天明亮的藍,而是沉靜而深邃的藍,深藍得像吉貝的海,彷彿藏著無數生命的故事。

星星依然在眨眼,卻沒說話;而大海,也將繼續用潮起潮落,訴說著屬於我和學生們在吉貝島的故事。                        

吉貝手札之一/張蓓蒂


6.吉貝的天空藍---梅花與星星

吉貝島的天空很藍。

藍得像海洋忘了回家,整片停在天空上。

每到暑假。

學校忽然安靜了。


整座學校只有我一個人。

白天在辦公室收公文。

其實也沒有多少公文。

偶爾山下郵差送來一份。

更多時候是在等待。

等待一星期才送來一次的報紙。

等我看到報紙時,臺灣往往早已有了新的新聞。

那時沒有手機,也沒有網路。

島上的時間,比臺灣慢了好幾天。


於是我學會慢條斯理的生活。

打掃校園。

臨幾張魏碑。

彈幾曲古箏。

任由時間,在木麻黃的影子裡慢慢流過。


晚上則拿著手電筒巡視校園。

島上的人笑說: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學校。」

奇怪的是,這反而讓人安心。

因為沒有人敢半夜來學校。

小偷不敢。

閒人不敢。

連貓狗都不太敢靠近。

偶爾有出海回來的家長經過。

看見我手拿手電筒巡邏,總會遠遠喊一聲:

「老師,還沒睡啊?」

我也揮揮手。

黑夜裡的那一句招呼,總讓校園顯得不那麼孤單。


那是一個炎熱得連風都懶得吹的下午。

海水退得很遠很遠。

遠到沙尾露出大片沙洲。

按照經驗,這個時候不會有船進出。

碼頭安靜等待著潮水。

整座島像睡著了一樣。

忽然,我看見遠方沙尾有一小隊人影。

慢慢朝學校方向走來。

起初只是幾個黑點。

漸漸地愈來愈清楚。

我的心忽然緊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整座學校只有我一個人。

如果遇到壞人怎麼辦?


我四下張望。

辦公室沒有武器。

最後,只找到一把掃把。

我握著掃把站在門口。

像一個只有自己知道要保衛什麼的士兵。


人影愈來愈近。

終於看清楚了。

原來是一群軍人。

在澎湖看到軍人並不奇怪。

可是從沙尾徒步上岸的軍人,就有點奇怪了。

這群軍人。

穿著筆挺軍服,曬得黝黑的臉。

為首的中年男子神情和氣,卻帶著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

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脫口而出:

「你們怎麼從沙尾上岸?」

對方愣了一下。

我認真地說:

「要看潮汐啊!不然鞋子都是沙子。」

他把帽沿壓低了一點。

像怕別人看見自己笑了。

後來我才知道,敢這樣教訓他的,大概沒有幾個人。


他走到辦公室前,看見我手裡拿著掃把。

「妳拿掃把做什麼?」

我回答得很誠實。

「防身。」


他倒是一臉好奇。

「防誰?」

我想了一下。

「本來不知道是誰。」

「現在知道了。」

「防你們。」

「我們不像壞人吧?」

我認真端詳他們。

「現在不像了。」

「剛剛從沙尾走上來,很像。」


他一路走得很慢。

不像來視察的人,倒像是在散步。

每到一間教室,都會停下腳步,看看窗外,再看看牆上的學生書法作品。

「這都是學生寫的?」

「是啊。」

「離島孩子,資源不多,可是想像力很豐富,各家字體都有。」

他點點頭。

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輕輕摸著那些歪歪斜斜的作品,眼神很柔軟。

他不像是在看作品,而是在看一群沒見面的孩子。


我們走到操場。

午後的操場安安靜靜。

沒有跑步聲。

沒有鐘聲。

只有海風吹過旗桿上的國旗,發出細細的金屬聲。

他望著遠方的大海。

忽然問我:

「暑假一個人在這裡,不會想家嗎?」

我想了想。

「剛開始會。」

「後來呢?」

「後來忙著跟海說話,就忘了。」

「跟海說話?」

他笑著轉過頭。

「海每天都不一樣。」

「每天看它,就像每天認識不同的人。」

他沒有笑。


隔了很久才說:

「妳很喜歡這座島。」

不是疑問。

而是肯定。

我點點頭。

「很喜歡。」

「為什麼?」

我一時答不上來。

看著空蕩蕩的操場。

最後慢慢說:

「因為這裡的人,很真。」

「孩子笑,不會藏著。」

「家長疼孩子,也疼老師。」

「連海都有脾氣,高興時湛藍,生氣時灰白,從來不假裝。」

他望著我。

「老師。」

「嗯?」

「妳不像老師。」


我愣了一下。

「不像?」

「妳比較像學生。」

這次換我笑了。

「我們家學生也這樣說。」

「他們說我每天都跟著他們玩。」

「抓海膽。」

「撿貝殼。」

「搭小船。」

「跑石滬。」

「有時候玩得比他們還開心。」

「那很好。」

「孩子需要這樣的老師。」


我忍不住指著那片平坦的操場,像介紹自家得意的作品似的說:

「這個操場,可是軍人幫我們蓋的。」

他停下腳步,饒有興味地望著操場。

「真的嗎?」

「真的,而且還發生了一件大事。」

他眼睛一亮,像準備聽故事的小學生。

「什麼大事?」

我愈說愈起勁,連手勢都出來了。

「挖土機挖著挖著,突然『鏗』一聲,竟然挖到一塊墓碑。」

「墓碑?」

「對啊!大家當場愣住,挖土機就不敢再挖了。」

「後來呢?」

「後來,幫忙施工的一位軍人,晚上開始睡不好,老覺得有人站在床邊看他。」

嘴角開始往上揚。

「真的假的?」

「他自己可是百分之百相信是真的。」

「然後呢?」

「我們就趕快幫他想辦法。」

我一本正經地繼續說。

「有人說,穿著軍服睡覺,祖先看到軍人,也會先立正敬禮。」

「這是哪門子的理論?」

「當時大家都覺得很有道理啊!」

我越說越投入。

「後來還把國父遺像請到房間,陪他一起睡。」

「還有呢?」

「第三天,我們買了水果、金紙,帶著那位軍人到墓碑前,很誠懇地向祖先道歉。」

我雙手合十,還現場示範。

「不好意思,年輕人不懂事,他不是故意打擾您老人家,請您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說完,我還不忘補上一句:

「從那天開始,那位軍人真的睡得很好。」

我一臉無辜地望著他們。

「是真的啦!不信你們可以去問當年的工兵。」

「老師,我今天來巡視吉貝,沒想到最大的收穫,不是操場,而是妳的故事。」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不像長官。

反而像很久很久沒有放假的軍人。


到了辦公室,看見我的相機。

「妳喜歡拍照?」

「爸爸喜歡拍照,我從小就在暗房裡聞顯影液的味道長大,這些照片都是我洗的。」

「學生笑、哭、跌倒、畢業,我總忍不住按下快門。」

「我怕多年後,忘了孩子的笑,忘了自己曾經這麼年輕。」


我拿出厚厚一本相簿。

「這些都是學生。」

他一頁一頁翻著。

有孩子在海邊追浪抓魚。

有孩子在操場揮汗奔跑。

有孩子在畢業典禮含淚道別。

還有老師,在每一頁青春裡陪著他們。

他翻得很慢。

像在讀一本故事書。

忽然停在一張照片前。

照片裡,一個孩子背著書包,一手牽著阿公,一手提著魚。

他看了很久。

輕輕說:

「這就是離島。」

我點頭。

「嗯……」

「這就是吉貝。」

他把相簿輕輕闔上。

沒有再說一句話。

只是朝著遠方的大海望去。


參觀完校園,他忽然望向校園後方那一大片墓地。

他沉默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問:

「老師,暑假真的只有妳一個人住在學校?」

「對啊。」

「晚上也是?」

「也是。」

他回頭看看那一整片墓園,又看看我,眉頭微微皺起。

「妳……都不怕?」

我反倒覺得奇怪。

「有什麼好怕?」

他指了指窗外。

「旁邊都是墓耶!」

我點點頭。

「所以我每天都會先打招呼。」

愣了一下。

「打招呼?」

「對啊!」

他立刻來了興趣,雙手抱胸,一副準備聽故事的模樣。

「怎麼打?」

我清了清喉嚨,站得直挺挺,雙手還很自然地合十,開始現場示範。

「各位阿公、阿嬤大家晚安。」

旁邊幾位軍官已經開始互看,嘴角偷偷往上揚。

我一本正經繼續說:

「我是學校老師張蓓蒂,也是澎湖人。」

「今天很認真上課。」

「沒有罵你們的孫子和孫女。」

「也沒有讓他們罰站。」

「聯絡簿都有好好批改。」

「作文和剪貼簿也改完了。」

「所以今晚請大家早點休息,不要來找我聊天。」

我還沒說完。

「如果真的要出來,也請排隊。」

「不要全部一起來。」

「我膽子沒有那麼大。」

「老師,妳每天真的都這樣跟祖先說話?」

我很認真地點頭。

「當然啊!」

「我對他們子孫這麼好,他們總不好意思嚇我吧!」

我又補了一句:

「做人要敦親睦鄰,祖先們應該也一樣。」


墓園裡的祖先如果真的聽見,大概也會笑。

他們守著自己的子孫,也順便守著,一個總愛跟他們道晚安的老師。


眼看夕陽慢慢落向海面,他們也準備離開了。

我還熱心地提醒:

「等等不要再走沙尾了,潮水快漲了,下山可以坐交通船。」

「鞋子裡的沙子,記得倒乾淨,不然一路走會磨腳。」

他笑著點點頭,像個乖乖聽老師叮嚀的學生。

走到校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

「老師。」

「嗯?」

他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妳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愣了一下。

老實回答:

「不知道。」

他不死心,又問了一次。

「真的不知道?」

我很認真地把他從頭看到腳。

帽子,很正常。

皮鞋,很乾淨。

軍服,很筆挺。

最後,目光停在肩膀上的階級章。

我瞇起眼,努力研究了好一會兒,忽然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興奮地說:

「我知道了!」

旁邊幾位軍官立刻露出「老師終於認出來了」的表情。

我指著他的肩膀,十分有把握地說:

「你的梅花比他們多!」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秒。


旁邊一位終於忍不住插嘴:

「老師,全澎湖大概只有妳會把將軍的星星看成梅花。」

我一臉無辜。

「我每天看的不是肩章,是海星。星星和梅花,看起來真的差不多。」

他拍拍我的肩膀,像長輩拍拍晚輩那樣親切。

「沒關係。」

「今天開始,妳就認識了。」

我點點頭。

「好,以後看到星星,我就知道不是晚上,是你來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揮揮手,帶著隨行的軍人慢慢走向山下。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愈走愈遠。

海風吹起軍服的衣角,也吹動操場邊的木麻黃。

直到他們的身影漸漸變成幾個小黑點,我才轉身走回辦公室。

桌上,那份一星期前送來的報紙還攤開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又把它闔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下午發生的事,比報紙上的任何一則新聞,都更值得記住。


夕陽慢慢沉進海裡,校園又恢復了原來的安靜。

剛才那一整個下午,只是海風吹來的一場故事。

有些相遇,一生只會有一次。

我想------

一個人的身分,可以寫在肩章上;

一個人的軍階,可以寫在星星裡;

但一個人的溫度,只會留在別人的記憶裡。


那天下午,吉貝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沒有人上報,也沒有人知道。

可是對我而言,那卻是留在生命裡,最溫暖的一則新聞。

過了幾天,我早已忘了他是司令官,也忘了肩上的星星究竟有幾顆。

但是我依然記得,那天下午,吉貝的天空很藍。

藍得像海洋,不小心飛到了天上。

         吉貝島手札之六/張蓓蒂  


@All 這是真有其事並非虛構,報紙是先父保留下的,以此為證。


7.吉貝島的天空藍---退潮以後的航道

馬公的孩子,上學騎腳踏車。

吉貝的孩子,不一樣。

他們有船,不是玩具船,是自己的小船。

第一次聽見時,我以為他們在開玩笑。

後來才知道,那是真的。


在這座被海包圍的小島上,孩子們從小認識風向、潮汐、暗礁和海流。

有些孩子還不太會騎腳踏車,卻已經會駕駛發動機小船。

只是這種交通工具很有個性。

它不看紅綠燈。

不看時刻表。

不看上下班尖峰。

它只看潮汐。

潮水退了,可以出門。

潮水漲了,就得等待。

海是道路。

潮汐是交通警察。

而月亮,則是隱身幕後的總指揮。

退潮時,吉貝周圍的潮間帶像一塊巨大的地圖慢慢浮現。

退潮後,海把另一座世界慢慢交還給島嶼。

礁石露出來了。

水道露出來了。

海膽、小魚、花枝,也一一現身。

那些原本藏在海底的祕密,

島上的孩子早就熟得像自家後院。


那天下課後。

一個學生跑來找我。

「老師,要不要搭船?」

我愣了一下。

「搭船?」

「我帶妳去潮間帶。」

他說得像邀我去操場散步一樣輕鬆。

但我看著遠方的海。

心裡已經開始發毛。

我怕海。

怕水。

更重要的是,我不會游泳。

身為一個澎湖人,這件事說出去,多少有點丟臉。

但害怕這種事情,不會因為住在海邊就消失。

海愈遼闊,我愈敬畏。

最後還是在學生熱情邀請下答應了。


小船停在潮間帶邊緣。

船身隨著波浪微微晃動。

光是踏上船的那一刻,我的心臟已經快跳出胸口。

學生卻顯得十分自在。

「老師,坐好喔。」

我緊緊抓著船邊。

表情大概像即將被送往刑場的人。

學生忍不住笑了。

「老師,放心啦。」

「我會很慢…慢…慢…開。」


那一天的夕陽開始西斜。

海面被染成金黃色。

小船緩緩離開岸邊。

安靜得像一片葉子漂在水面。

潮間帶的礁石一座座從身旁滑過。

有些像沉睡的巨獸。

有些像老漁夫佝僂的背影。

海風輕輕吹來。

鹹鹹的。


學生忽然拿起漁網。

「老師,看那邊。」

我還來不及反應。

漁網已經伸進水裡。

不一會兒便撈起一隻小魚。

「石斑!」

他得意地說。

沒多久又指著另一處。

「老師,左邊有花枝!」

我趕緊轉頭。

只看見一道黑影迅速鑽進礁石縫裡。

「跑掉了啦!」

我惋惜地說。

學生哈哈大笑。

「老師妳太慢了。」

接著又發現一顆海膽。

黑色尖刺像海底的刺蝟。

安靜躺在岩石旁。

他們的眼睛像雷達。

海裡的一切似乎都逃不過。

而我看了半天。

除了海,還是海……

這時我才明白。

同樣的海。

在孩子眼裡和在老師眼裡是不一樣的。


我看見風景,他們看見生活;

我看見夕陽,他們看見今晚的晚餐;

我看見浪花,他們知道石斑躲在哪裡,花枝又藏在哪一塊礁石後面。

同樣一片海,他們讀得懂,而我才剛開始認字。


船繼續往前。

遠離岸邊。

夕陽愈來愈低。

忽然間。

整顆太陽像熟透的橘子,緩緩墜向海平面。

天地一片寂靜。

只剩下海浪輕輕拍打船身。

我看得出神。

「好美。」

學生看了看夕陽。

聳聳肩。

「還好吧。」

「我們從小看到大。」

「沒什麼感覺。」

我笑了。

最珍貴的東西,往往最容易被習慣。

就像島上的孩子,天天看見世界級的夕陽,反而覺得稀鬆平常。

而我坐在海中央,看著夕陽一寸寸沉入海面,像看見神話正在眼前發生。

那種美,不是照片拍得下來的。

也不是文字寫得出來的。

而是一種被天地擁抱的感覺。


忽然。

岸邊傳來呼喊。「快回來啊!」「海鮮等著下鍋啦!」

原來是宿舍的老師站在岸上揮手,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學生笑了「老師,我們該回去了。」

我竟有些捨不得;捨不得這片海;捨不得這片夕陽;捨不得這段像偷來的時光。

上岸後,我向學生揮手「謝謝船長。」

他笑得露出潔白牙齒。


下一秒,馬達忽然一響。

原本停在岸邊的小船,一下子衝了出去。

像飛魚,像箭。

我愣住了。

原來,船不是跑不快。只是剛才,他一直陪著我慢慢走。


一路上,他總是不時關掉馬達。

任海流推著船;任夕陽慢慢落下;任我看完每一塊礁石;看完每一道浪;也看完吉貝最安靜的黃昏。

那句「老師,我慢慢開。」

原來不是技術,是體貼。


孩子的體貼,並不總是說出口的。

有時候,它藏在一艘慢慢前進的小船裡,藏在一段安靜的航程裡。

藏在一句輕描淡寫的:「老師,我慢…慢…慢…開。」


那年------

有一位吉貝少年,故意把船開得很慢。

不是船開得多快,而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為別人慢下來。


吉貝這個島嶼教孩子的,從來不只是辨認潮汐。

還教他們,如何照顧一個害怕大海的老師。


當年,退潮以後,我看見的不只是航道。

還有一個少年,心裡早已長成大人的溫柔,那是一座海島教給孩子的溫柔。

那種溫柔,像潮水一樣,不喧嘩。

卻能在很多年後,依然輕輕漫過心頭。

       吉貝島手札之七/張蓓蒂  


8.吉貝的天空藍---石滬,海裡的祖產

第一次聽學生說:

「星期天要去巡石滬。」

我還以為他說的是古蹟。

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們家的。

不是房子。

不是土地。

而是海裡的一道石滬。

我忍不住問:

「石滬也有分誰家的嗎?」

學生點點頭。

「當然有啊!」

「那是阿公的阿公留下來的。」

「爸爸說,以後也是我們的。」

臺灣很多地方,把房子留給下一代。

吉貝,卻有人把海留給下一代。


一路上,我發現不少石滬缺了一角。

學生卻一點也不擔心。

他說:

「冬天東北季風來,石頭常常會被浪打散。」

「那怎麼辦?」

「再搬回去。」

我愣了一下。

「自己搬?」

「對啊。」

「全家一起搬。」

「阿公搬。」

「爸爸搬。」

「我也要搬。」

學生說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事。


每年退潮最適合修滬的日子,家族的人都會回來。

老人負責看位置。

年輕人搬石頭。

孩子就在旁邊學。

一塊石頭,一塊石頭,把祖先留下來的石滬重新疊好。

那不是修理一件漁具。

而是在延續一個家族和大海之間的約定。


我原本還以為,星期天想去抓魚就去抓魚。

學生卻笑了。

「老師,不是我們決定。」

「是海決定。」

「今天剛好大退潮。」

「錯過今天,就要再等。」

我這才明白。

吉貝人的時間,不只是看日曆。

更要看潮汐。

海水退了。

大家一起出門。

海水漲了。

再好的計畫,也得等等。

在吉貝,大海才是真正的時鐘。


天空還是一片魚肚白。

遠方海平面像剛睡醒一樣。

學生已經精神奕奕站在門口。

我一邊打呵欠,一邊懷疑人生。

到底是哪個老師放假不睡覺,要去海邊抓魚?

答案是我。

而且還是自願的。


那一天正好難得遇上大退潮。

海水退得非常遠。

遠到我以為海不見了。

平常藍色的海面,如今變成一大片潮間帶。

遠遠望去,礁石、海草、沙地全都露了出來。

大家沿著海岸往前走。

一路上遇見許多村民。

原來大家的目的地都一樣。

有人扛魚簍。

有人提水桶。

有人拿魚叉。

每個人都像即將出征的將士。

彷彿參加的是什麼秘密任務。


學生指著遠方。

「老師,我們家的石滬在那邊。」

我順著方向看去。

海中央出現一道半圓形石牆。

安安靜靜躺在海面上。

像一輪沉睡的月亮。

走近才發現。

石頭一顆顆堆疊得十分整齊。

歷經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海浪拍打,依然穩穩站立。

那不只是石頭。

更是祖先留給後代的智慧。

到了石滬。

學生的爸爸早就站好了位置。

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靜靜守著石滬唯一的出口。

他守的不是出口。

而是一整個家的晚餐。


學生拍拍我。

「老師,妳只要站那邊。」

我真的站了。

不到一分鐘,「老師,可以開始趕魚了!」

原來,「站著就好」只是前半句。

後半句沒說的是:

「站著,然後一直跑。」


整片海面充滿腳步聲。

魚到底有沒有被嚇到我不知道。

但是原本分散在石滬裡的魚群,慢慢被趕向角落。

學生忽然大叫:

「老師!石斑!」

另一個喊:

「這裡有花枝!」

「快快快!」

一群人瞬間衝過去。

場面混亂得像百貨公司周年慶。

有人撈魚。

有人抓螃蟹。

有人撿海膽。

還有人整個跌進水裡。

笑聲此起彼落。

我原本只是來看熱鬧。

最後竟然也捲起褲管下海。

撿到一條小魚。

高興得像中了統一發票。

學生立刻鼓掌。

「老師有漁獲了!」

那語氣活像我捕到一條大鮪魚。

但成就感十足。


忙了一個時辰。

魚簍愈來愈重。

大家的笑容也愈來愈燦爛。

學生爸爸終於宣布:

「收工!」

這兩個字比下課鐘聲還悅耳。


我問學生爸爸:

「今天抓這麼多魚,很開心吧?」

他笑笑。「有魚很好。」「沒魚也沒關係。」

我有點意外。

他拍拍石滬。

「石滬在,就好。」「只要石滬還在。」「孩子就知道祖先以前怎麼生活。」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低下頭,把一塊被海浪沖歪的石頭,又慢慢放回原來的位置。


漁獲攤開,平均分配,每個參與者都有一袋。

回程路上。

每個人都提著戰利品,像凱旋歸來的將軍。

而我呢?

則像跟著大軍混飯吃的小兵。


後來,我去過許多漁港,也看過各式各樣的石滬工法。

卻始終忘不了吉貝的石滬。

它不是最先進的捕魚工具。

甚至不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可是,它最有耐心。

祖先不追魚。

只懂得順著潮汐,等魚自己回家。

一百多年來,石頭沒有說話。

潮水卻替它記住了一切;

記住了老人搬石頭的背影;

記住了孩子第一次下海趕魚的笑聲;

也記住了一位年輕老師,在魚肚白的清晨,捲起褲管,跌跌撞撞追著魚跑。


直到今天,我想到石滬,想到的從來不是那一鍋鮮甜的魚粥。

而是一代又一代吉貝人,把祖先的智慧,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留在海裡;再把對土地、對海洋的情感,一代一代傳給自己的孩子。

所以,石滬真正捕捉的,從來不是魚。

是吉貝人的生活,是家族的記憶,也是這座海島最珍貴的文化。

                                            吉貝島手札之八/張蓓蒂




 

9.吉貝島的天空藍——當楊麗花來了,島就亮了

交通船慢慢靠岸時,夕陽還溫柔地掛在海面上,整片大海像鋪了一層融化的金箔。我站在甲板上,心裡正盤算著,等一下回宿舍要先整理好明天的國文考卷。


直到雙腳踏上碼頭。 天黑了------那不是尋常的夜晚,而是真正的、密不透風的黑。沒有一戶人家亮燈,沒有路燈,也沒有招牌,只有海浪拍擊著岸礁,一下、一下,把黑夜拍得更深、更沉。

我提著行李站在碼頭愣了許久,忍不住問旁邊一位牽著腳踏車的阿伯:「阿伯,島上停電了嗎?」 

阿伯聽了笑得開懷:「沒有停電啦!是台電還沒送電。」 

我追問:「那什麼時候會送電?」   

他回答得無比自然:「等楊麗花來啊!」                                           


住進吉貝以後,我很快就學會了另一種海島獨有的「時間」。 

在這裡,大家不看時鐘過日子,而是看台電。在那個民國六十四年的離島,每天晚上固定只送電半個鐘頭,全島的人都知道那三十鐘有多麼驚心動魄且珍貴。

奇妙的是,島民從不說「快來電了」,而是習慣說:「楊麗花來了。」

那句話,比世上任何一只時鐘還要精準。


當島嶼亮起的這半個鐘頭裡,學生們瘋狂地趕寫功課,而我也沒閒著。我要趕快改完作文、趕快整理公文、趕快把明天上課要印的考卷用鋼筆在蠟紙上刻好。

可是,半個小時實在太短太奢侈,往往許多事情才做到一半,啪的一聲,世界又瞬間歸於黑暗。於是,我開始學會了在燭光下刻鋼板的本事。


在燭火下刻過鋼板的人都知道,一支蠟燭是不夠的。

必須在蠟紙的左邊點上一支,右邊再點上一支,光線交叉,紙面上才不會留下自己的影子。

偏偏海風總會調皮地從窗縫鑽進來,吹得雙燭輕輕搖擺,拉長的黑影也跟著在牆上晃蕩,連帶手裡的筆尖都像喝醉了酒似的。

有時候好不容易忍著眼酸刻完了三、四十題,一滴融化的熱蠟油偏偏不偏不倚落在最後幾行字上,我只能捏著酸痛的手腕,苦笑著重新再刻一張。

那時常想,離島老師改作業靠的是耐心,刻鋼板靠的則是運氣。


第一次去村子裡小小的、暗暗的柑仔店時,我順手拿了一包喜慶的紅蠟燭。在一旁看店的學生見狀,立刻衝過來按住我的手:「老師,不要買紅色的啦!」

 「為什麼?」 

「紅色燒得很快耶!」 

「真的假的?」我半信半疑。    

孩子認真地說:「真的,我們島上都買白的。」                                                 

後來我才明白,白蠟燭慢慢地融、長長地燃,像極了吉貝那些步履蹣跚卻堅韌的老人;紅蠟燭一下就化成了滿地蠟淚,像急性子的年輕人。

從那天開始,我的辦公桌抽屜裡,再也沒有出現過紅蠟燭。


澎湖的夏天更是難熬。宿舍白天被烈日曬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活像個剛起鍋的巨大蒸籠。沒有電扇,更沒有冷氣,大家索性把竹椅搬到空曠的操場上。

有人聊天,有人搖著蒲扇,有人躺著數星星。大家都在靜靜地等待——等待深夜的海風終於吹進校園,等水泥牆壁慢慢散熱,等房間終於降溫到可以睡人。                                            那時候,一把質樸的蒲扇就是全世界最好用的家電,可以搧風,可以趕無名小蟲,還可以一巴掌拍死停在手臂上橫行霸道的吉貝小黑蚊。


但也因為沒有電,整座小島便徹底沒了光害。夜幕低垂時,銀河橫跨天際,星星多到讓人眼花撩亂,不知道該把目光安放在哪一顆上。


學校的童軍老師每天晚上都興致勃勃,把我們這群年輕人叫到操場上。

他不用投影片,也沒有雷射筆,手裡只有一支笨重長筒手電筒。

他拿著凝聚的光束往夜空一指,高聲說:「那是北斗!斗柄東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

一開始,我只覺得滿天星斗都長得一模一樣,後來在無數個黑暗的夜裡仰望,                                                                        我竟然真的分得出北斗七星、天蠍座與夏季大三角。如果不是住在這座每晚停電的吉貝島,我大概一輩子也學不會如何閱讀星空。


剛到吉貝時,我最怕的其實不是黑夜,也不是緊鄰的墓地,而是蝙蝠。 

一到傍晚,夕陽剛落入海平線,整座寂靜的校園便像突然活了過來。

一隻、兩隻、數十隻黑色的小身影在操場上空瘋狂地飛舞,忽高忽低,速度快得像一支出弦的黑色流箭。

有時候牠們幾乎貼著我的耳邊與長髮擦掠而過,我總會嚇得下意識縮起脖子,忍不住驚叫出聲。


學生們見了卻笑嘻嘻地安慰我:「老師,不用怕啦!牠們不會咬人。」 

他們說得那樣輕鬆,彷彿那些飛行的黑影不是恐怖的蝙蝠,而是一群每天放學都會準時來操場報到的老朋友。

在吉貝,孩子們懂海、懂風,連夜空中的蝙蝠,都比我這個老師還要熟悉。


有一天生物課,正好談到蝙蝠的習性。我正苦惱著學校既沒有實體標本、也沒有彩色圖片可以讓學生仔細觀察。沒想到放學不到半個鐘頭,幾個孩子便興沖沖地捧著東西跑進辦公室,大喊著:「老師!老師!我們幫妳抓到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個沉甸甸的玻璃罐已經穩穩放進了我的辦公桌上。

罐子裡,一隻小巧的蝙蝠正蜷縮著身體,用黑色的翼膜緊緊包裹著自己。

最讓我動容的是,那罐子的塑膠蓋上,早已被孩子們用鐵釘整整齊齊地戳出了好幾個透氣的小洞。 

「老師,這樣牠在裡面才不會悶死喔。」孩子們抹著汗,理所當然地說。 

我愣住了。原來,他們不是抓鳥雀野獸來玩耍,他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幫老師準備教材,同時溫柔地照顧著這個小生命。


那天晚上,那隻蝙蝠就靜靜地陪著我待在宿舍裡。


雙燭的燭光微微晃動,玻璃罐裡的小生命偶爾動一下翅膀,隨即又安靜下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端詳一隻蝙蝠。牠其實一點也不像西洋恐怖童話裡那樣猙獰,反倒有著一張極其精緻的小臉。黑亮如漆的眼睛、細薄的耳朵、微微抽動的粉嫩鼻子,像極了一個剛睡醒、還帶著床氣的嬰孩。

牠隔著透明的玻璃,一直安安靜靜地望著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燭光折射的關係,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起來濕濕亮亮、清澈無比。

裡面沒有被囚禁的恐懼,也沒有反抗的憤怒,只是一臉無辜。

我原本緊繃的害怕,在凝視中漸漸軟化,最後,竟開始化為一陣心疼。


那一整晚,我借著燭光改作文,牠陪著我;我握著鋼筆刻考卷,牠也陪著我。偶爾一抬頭,就會撞見那雙安靜的眼睛。我想,在這狹小的斗室裡,也許失去天空的牠,比我還要害怕。


第二天一早,全班孩子圍著玻璃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牠的耳朵、翅膀和腳爪。有人在筆記本上畫圖,有人做著文字紀錄,調皮的男生若想伸手去敲玻璃,立刻會被旁邊的同學輕聲斥責:「不要敲啦!等一下把牠嚇到了怎麼辦!」


觀察結束後,我沒有多說什麼長篇大論的環境教育,只是輕輕拿起玻璃罐,微笑著對大家說:「觀察完了,我們送牠回家,好嗎?」 孩子們沒有一絲捨不得,立刻用力地點頭。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全班一起走到校園後方的草地上。

我輕輕打開瓶蓋,起初,牠瑟縮在罐底沒有動彈。過了幾秒,那小小的腦袋才慢慢探了出來。                                                             突然間,那雙黑色的翅膀在海風中猛地展開,輕輕一振,化為一道穿著黑色披風的身影,矯健地飛向天空。

牠沒有立刻急著遠遁,而是在我們這群師生的頭頂上,優雅地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最後才拍拍翅膀,飛向西崁山上那片隱沒在木麻黃後方、屬於牠的廣袤夜空。


孩子們仰著頭,不約而同地對著天空揮手高喊:

「再見!要再回來喔!」  「再見!」 

我也站在孩子們中間,笑著揮了揮手。    

那一刻,不知道那隻飛向自由的蝙蝠,是否也能懂得人間這一絲純粹的依戀。                                


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雙隔著玻璃、在燭光中望著我的濕亮眼睛。

小島讓我明白,一堂最好的生物課,從來不在死板的教室裡,而在島嶼豐饒的土地與大海之間。

而真正的生態教育,也從來不是把生命強行握在手裡占有,而是在看懂、珍惜之後,願意大方地放牠回到屬於牠的天空。


從那一天起,每當夜晚看見蝙蝠成群掠過校園,我再也不曾感到害怕。牠們不是黑夜裡的孤傲精靈,而是大自然送給我的、另一位不說話的老師。


民國七十九年以後,隨著全天候供電的普及,吉貝的夜晚早已不再需要漫長的等待。電燈一按就會自己亮起,冰箱整夜低低地運轉著,孩子們再也不必趕在楊麗花歌仔戲開演的半個小時裡丟三落四地寫完功課。那座曾經在黑夜裡看不見大海與天空邊界的小島,終於迎來了不落幕的光明。


但這段歷史,先父用心地替我保留在舊報紙的鉛字裡,成為不可磨滅的見證。


因為曾經在那樣極致的黑暗裡生活過,所以在後來漫長的人生裡,每當看見明亮的燈火,我都覺得格外溫暖,加倍珍惜。

因為曾經在西崁山頂看過毫無光害的浩瀚銀河,至今我依然執拗地認為,真正能照亮一個人青春與靈魂的,未必是高聳的路燈。

因為曾經黑過,反而讓人把光的溫度記得更深。

因為曾經簡單,反而在漫長的回憶裡長久明亮。


那座每到黃昏,必須全島一起等待著送電,卻用滿天星光與孩子的純真將我徹底照亮的小島——那裡,藏著我最年輕、也最無悔的流金歲月。

 吉貝島手札之九 / 張蓓蒂




10.吉貝島的天空藍——學校東邊那口老井
第一次打開宿舍的水龍頭,我徹底愣住了。
沒有水。 
我耐著性子把開關轉了一次,又轉了一次,甚至忍不住低下頭去端詳水龍頭,懷疑是不是自己初來乍到,轉錯了方向。
可任憑我怎麼努力,那鐵管依舊乾癟癟的,毫無動靜。

站在一旁的主任看著我手忙腳亂,拍拍我的肩膀笑了:「張老師,不用再轉了啦。吉貝,目前還沒有自來水。」 
我一時沒聽懂,傻傻地重複著:沒有——自來水?」 
主任點點頭,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今天的東北季風很大一樣:「要用自來水,得去學校東邊那口井挑。」

那一刻,不知道該先為哪一件事感到驚訝。
剛剛下船才知道這座島每天只供電半個小時,轉過身來,原來連水都不是打開開關就會有水的。
我自小在馬公長大,也曾短暫住過繁華的臺北,從來沒有想過在二十世紀末的臺灣,竟然還有人每天過著汲井挑水的生活。而我,竟然也成了其中一個。

那口老井,大概比吉貝國中的建校歷史還要悠久。
老人挑過、孩子挑過、外地來的老師也挑過。
它安安靜靜地佇立在校園東邊的角落,用清冽的甘泉,看著一屆又一屆的孩子長大。在沒有自來水的年代裡,這口井,就是整所學校的生命之源,也安排著全校師生一天的生活序曲。

「今天第一課,先學怎麼打水。」主任提著一隻水桶走向井邊,我深吸一口氣跟在後頭,忽然有一種即將參加體育競技的緊張感。

主任拿起水桶,並沒有急著往井裡丟,而是先熟練地把粗麻的井繩在手腕上牢牢繞了兩圈。 
「記住,一定要先纏緊。不然水桶沉下去,繩子一滑,妳就準備自己下井撈水桶吧。」 
旁邊幾個圍觀的孩子立刻熱心地補充:「老師,要繞兩圈喔!」 
另一個馬上糾正:「不對啦,我爸爸說要繞兩圈半才安全!」 
還有一個乾脆直接把我的手抓過去,一邊幫我纏繩子一邊說:「老師,我幫妳啦!」 
剎那間,我這個站在講台上的新老師,彷彿變成了這群海島孩子面前唯一需要被照顧的「小一新生」。

真正困難的其實不是拉水,而是放水桶的巧勁。 
主任點撥我:「水桶不能直直砸下去,要讓桶面斜斜地『切』進水面。」 

我聽得一頭霧水。
只見主任手腕輕輕一甩,那隻水桶便斜斜飛出,「啪」的一聲,像一隻輕巧的燕子掠過水面,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桶身便靈巧地順勢一翻,沉入井底。 
「看到沒有?要這樣。」主任示意換我試試。

我學著主任的模樣用力一甩,結果,那水桶像顆沉重的花崗岩。
「咚!」的一聲,驚天動地地直挺挺砸進井裡,濺起一身的水花。 
旁邊的孩子頓時笑成了一團:「哈哈!老師,妳這是在炸魚喔!」
 另一個孩子則一臉認真地指導:「老師,妳太用力了啦,要用巧勁、用手腕的力量。」 
在黑板上教國文需要學問,在井邊打一桶水,同樣需要生活的技術。

在孩子們熱切的目光下,我反覆試了五、六次。
終於,水桶乖乖地在水面上翻了個身,慢慢沉了下去,任由清澈的井水灌滿桶身。 
主任在一旁提醒:「不用裝太滿,八分最好。太滿了,等一下妳會拉不起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緊握粗麻的井繩,一點一點奮力往上拉。
粗糙的繩面磨過掌心,帶來一陣粗糲、麻癢的灼熱感。手臂開始發酸,肩膀也開始發熱,終於,我人生中的第一桶井水,緩緩露出了井口。

還沒等我完全提上來,周遭已經響起了孩子們熱烈的掌聲:「哇!老師成功了!老師會打水了!」 孩子們拍手拍得比誰都開心。那一刻,我手握著濕漉漉的井繩,心裡竟然湧起了一股小小的得意。原來,人生中成功打起的第一桶井水,也是這樣值得歡呼。

放學鐘聲響過後,孩子們背起書包回家;而我真正的「勞動課」,才正要開始。 一手提著水桶,一手扛著沉甸甸的扁擔,慢慢走向校園東邊。
下午四點多的離島陽光,把井圈的石頭照得暖烘烘的,木麻黃細碎的影子落在井邊,隨風一圈一圈地晃動。
我一桶、一桶地把水挑回宿舍。每走一步,桶裡的井水便輕輕晃蕩一下,有時候走得太急,水潑了出來,褲管全濕了;有時候累得停下來喘口氣,擦擦汗,再繼續往前。

後來我發現,每天傍晚的井邊,總會準時出現幾個學生的身影。有人默默替我扶著水桶,有人幫我把散落的井繩拉直,更有人乾脆一上來就搶過扁擔:「老師,我力氣大,我幫妳挑啦!」 我總是笑著搖頭拒絕:「不用不用,謝謝你,老師自己也要練習啊。」

也因為水源如此珍貴,我很快就在吉貝養成了洗「戰鬥澡」的習慣。每一瓢舀起來的水,都像在腦海裡精算過一樣,絕對不能浪費。因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瓢洗澡水,都是自己下午一步一腳印、揮汗如雨挑回來的。
在吉貝,挑過水的人才知道,水從來不是一個開關,而是辛勤的汗水。
而且我必須搶在台電每天限時送電、或者夜幕徹底低垂前完成這項例行工作。
否則,要在漆黑的海島寒夜裡摸黑洗漱、洗衣服,可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到了冬天,挑水的生活就更辛苦了。井水冰得刺骨,像剛從深海裡撈起來的冰塊,直接淋在皮膚上會凍得發抖。於是,每天放學後的程序又多了一道——生火、燒水、等水沸騰,再小心翼翼地混入寒冷的井水。
在吉貝,每一次洗漱,都像是在完成一項浩大的生活工程。

現在回到台灣本島,常聽身邊的年輕人說放學下班後要去泡澡,甚至有人開玩笑說要洗個奢華的「貴妃浴」,我總忍不住莞爾一笑。
我想,如果他們來過當年的吉貝,大概就會深刻體會到,世上真正的奢侈,從來不是多麼高級的浴缸或精油,而是打開水龍頭就有熱水,不需要自己先去井邊挑水。

每隔幾天,總務主任便會拿出一小塊晶瑩的明礬,放進宿舍的大水缸裡慢慢攪拌。不一會兒,井水裡夾雜的細細泥沙與雜質開始凝聚,一點一點地沉澱到缸底。等到水質慢慢澄清了,大家才敢舀起來燒開飲用。
我第一次看到這幕時,忍不住驚奇地問:「主任,這樣攪一攪就可以喝了喔?」 主任笑著拍拍肚子:「我們島上的人,世世代代都是這樣喝明礬水長大的啦!」

不過,海島的孩子卻不一樣。每當他們跑完步、打完球,滿頭大汗地衝到水井旁時,總會隨手拿起井邊的紅色塑膠勺子,直接從剛打上來的井水裡舀起滿滿一瓢,咕嚕咕嚕地仰頭喝下去。
我第一次嘗試喝那沒燒過的生井水時,忍不住皺起眉頭,總覺得舌尖帶點淡淡的苦澀與礦物質的味道。孩子們見了卻一臉疑惑地看著我:「老師,很好喝啊!冰冰涼涼的!」 
那時並不是井水變甜了,而是這口井滋養了他們的一生,這苦澀中帶點甘冽的味道,就是他們「家」的味道。

當然,炎炎夏日裡,這口老井也會變成我們全校最期待的「大冰箱」。 
我們從馬公買來的西瓜、香瓜,順著井圈慢慢放進幽深的井底。
過幾個鐘頭再拉上來時,那瓜果摸起來冰涼濡濕,雖然沒有現代冰箱那種徹骨的冰凍,卻帶著井水特有的、溫和的沁涼。
盛夏的黃昏,大家圍坐在老井邊,大口分吃著清甜的西瓜,邊吃邊聊著島上的趣聞,笑聲和著井水的微涼,在木麻黃樹梢間久久迴盪。那一口帶點泥土香氣的清甜,直到今天,我都還深深記得分明。

如今的吉貝島早已拉起了自來水管線,也有了新穎的冰箱、全天候的供電與現代化的熱水器。新一代的老師和孩子,再也不需要放學後辛苦地提著水桶到井邊排隊,也不需要點著蠟燭、等待明礬慢慢沉澱。
水龍頭輕輕一開,清澈乾淨的自來水便嘩啦啦地流了出來。可是,我始終覺得,東邊那口老井從未在我的生命裡枯竭。它一直靜靜地留在我的記憶深處,留在孩子們當年的純真笑聲裡,留在一桶又一桶、伴隨著褲管濕透的腳步聲裡。

直到今天,每當我在都市的家中打開水龍頭時,我依然會習慣性地先愣一下。 在清水流出的那一瞬間,我的心底總會響起一個來自西崁山頂的溫柔聲音,大聲地提醒著我——眼前的便利與豐沛,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那是吉貝這座島嶼、那口老井、以及那群孩子,在那年的夏天,教會我最珍貴、也最受用一生的生活課。

吉貝島手札之十 / 張蓓蒂


11.吉貝島的天空藍——一碗石斑魚湯
剛到吉貝時,我一直天真地以為,住在海邊的人一定無比幸福。

每天推開窗就是一望無際的,無敵蔚藍大海美景;每天吃飯桌上一定少不了活跳跳的魚蝦蟹貝,想吃什麼,到海邊走一趟就有。

可住了一段日子後,我才知道,自己只猜對了一半。島上確實不缺海鮮,真正稀罕,讓人望眼欲穿的,其實是「青菜」。

只要交通船一停,馬公的物資就送不進來,一旦東北季風肆虐,整座小島就像忽然和外面的世界斷了線。菜攤空了、肉攤空了,連豆腐與雞蛋都成了島上的稀客,只有那一望無際的大海,依然每天準時送來禮物。

於是,吉貝人吃飯從來不是看「今天想吃什麼」,而是看「今天海裡有什麼」。今天有了石斑,全家就喝魚湯;明天撿到火螺,桌上就炒一盤螺肉;若是交通船因風浪停航了好幾天,各式各樣的罐頭便成了餐桌上當仁不讓的主角。

大海養活了吉貝,也強勢地決定了吉貝人的三餐。

住校老師的餐桌,自然也是如此。
學校總務處有一位在地的大哥,除了管理庶務,還兼著替我們這群外地老師張羅三餐。每隔幾天,他便會搭交通船到馬公採買,回來時手裡總會提著幾斤豬肉,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在那個沒有冰箱的年代,豬肉不能久放,大哥只好抹上厚厚的鹽巴,掛在宿舍的屋簷下,讓鹹重的海風慢慢吹乾。等哪天沒食材了,再切下幾片下鍋,和蔥蒜一起快炒成鹹香四溢的回鍋肉。那股醃肉的香味一飄進宿舍,老師們便會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啊,今天是難得的好日子。

久而久之,我們這群住校老師,也很快學會了這套順應天時的生活方式。
 傍晚,大家正在辦公室裡埋頭批改作業,忽然聽見走廊傳來總務大哥熟悉的洪亮吆喝:「老師們——沒菜了!」

短短四個字,簡直比學校的下課鐘還要有效。有人啪一聲放下紅筆,有人順手提起鋁鍋,有人抓了塑膠水桶。不到一分鐘,老師們已經身手矯健地從校門口跳下了沙灘——不是去踏浪散步,而是去翻找今天的晚餐。

退潮後的礁岩,我們一塊一塊地翻。火螺最愛躲在陰暗的石縫裡,只要眼睛夠尖、手腳夠快,不到半個鐘頭,大夥手裡的鍋子便裝得滿滿的。

但大自然也有不賞飯吃的時候。如果遇上運氣不好、什麼都沒撈著的日子,那晚的加菜就是「蔥炒蔥」。 

村子裡島民種蔥,一大把翠綠的青蔥切成段,下鍋爆香,接著再加進一大把青蔥。我們一邊翻炒一邊打趣地說:今天過節,有兩道大菜,一道叫「青蔥」,另一道叫「蔥青」。大家圍著餐桌,照樣吃得津津有味。如果連蔥也沒了,便索性打開一罐紅燒牛肉罐頭,煮一鍋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稀哩呼嚕地下肚,便算是慰勞了一整天的辛勞。

日子一天一天在海浪聲中過去,我們的嘴裡、呼吸裡,永遠充斥著濃郁的海味。早餐是稀飯配罐頭,中午是魚,晚上還是魚。有時候連續好幾天,眼睛裡都看不到一片新鮮的綠色。 

我常開玩笑說:「再這樣吃下去,我大概很快也要長出魚鰭、學會游泳了吧!」
可玩笑歸玩笑,都市長大的身體終究還是抗議了。海鮮雖然能填滿胃袋,卻未必能照顧好免疫系統。久而久之,我終究還是在這座海風日夜吹拂的小島上,徹徹底底地病倒了。

連著幾天高燒不退,喉嚨痛得像火在燒,全身骨頭痠痛得彷彿快被海風吹散。可隔天清晨醒來,我還是得咬著牙、硬著頭皮去上課。
在離島的學校裡,每位老師都有自己專屬的班級,根本沒有多餘的人手可以幫忙代課,更不可能向外求援。如果我不走進教室,孩子們就只能坐在座位上自習。

那幾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而是先摸摸自己的額頭。如果感覺沒有昨天那麼燙,心裡就安心一點;如果發覺還在燒,就出門——因為,學生快要進教室了。

宿舍和教室只有十步之遙。
到班上,我總會故意提高說話的音量,拍拍手,生怕孩子們聽出我嗓音裡的沙啞與疲態,更怕自己忍不住咳嗽,讓全班跟著瞎擔心。一節課勉強站下來,背後的衣服早已濕了一大片,我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累出來的汗,還是退燒時冒出的冷汗。

在小島上,秘密是藏不住的。不知道是哪一個貼心的孩子先發現老師病了,不到一天的功夫,整座村子似乎都知道學校的張老師發了高燒。

放學後,學生來了,家長也來了。宿舍的小門被輕輕推開,有人端著剛熬好、熱辣辣的薑湯;有人提著一鍋剛起鍋、正冒著白煙的石斑魚湯;還有人送來自己親手醃漬的鹹瓜。

住在山下的阿嬤把湯鍋放下,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頭,只叮嚀了一句:「老師,趁熱喝,流流汗就好了。」說完,轉身就走,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與安慰。可那碗熱湯在寒涼的夜裡,比世上任何靈丹妙藥都要溫暖。

後來燒實在退不下來,同寢室的老師硬是把我拉去了島上的衛生所。 
那時的衛生所,小得就像一間簡陋的辦公室。推開嘎吱作響的木門,裡面只有幾張斑駁的椅子、一張鋪著綠皮的診療床,以及一個擺在桌上、冒著熱氣的白鐵便當盒。

便當盒裡,正煮著重覆使用的玻璃針筒與粗粗的針頭。巡迴護士大姐熟練地用鑷子夾起剛煮沸消毒過的針筒,裝上藥水,便往我的手臂上扎了過去。

藥水才推到一半,下一位排隊的阿伯已經掀開簾子坐了下來。
我眼睜睜看著玻璃針筒,似乎準備等一下繼續放回鐵盒裡煮沸,替下一位病人服務。原本燒得迷迷糊糊的我,整個人瞬間驚醒,指著針筒結結巴巴地問:「這、這個不用換新的嗎?」 

站在一旁的老師看見我驚恐萬狀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原來島上的醫療與防疫,也和繁華的城市隔著一段波濤洶湧的大海。

那時候的島上,真的缺好多好多東西。
缺電、缺水、缺青菜、缺現代化的醫療藥品。 

不缺的是人情——
泛著油光的石斑魚湯;辣得直衝腦門的熱薑湯;還有山下的家長站在門口,眼神熱切地只問一句:「老師,今天好一點了沒?」

吉貝的料理多麼簡單,裡面沒有放任何特別的調味料,不過是幾片去腥的生薑、幾塊肥美的鮮魚,撒上一把粗鹽罷了。在那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上,那一碗最鮮甜、最高級的一碗魚湯,治好了我身上風寒與高燒。

終於病好了——
不是衛生所那支煮了又煮的玻璃針筒,也不是白包裡的藥丸。
而是那一整座藍色的孤島,早就把一個初來乍到年輕女老師,當成了他們自己家裡的女兒。                                                                           吉貝島手札之十一 / 張蓓蒂  

12. 吉貝島的天空藍——香香草
有人說,一座城市是用拔地而起的高樓建築讓人記住的:有人說,是用觀光宣傳摺頁上的名勝風景讓人記住的,可是我一直相信,一個地方最深刻、最叫人無法拔除的,往往是它獨有的味道。

吉貝島到底是個什麼味道?

那不是現撈石斑魚湯的鮮美,不是鐵鍋熱炒火螺肉的焦香,甚至也不是海風裡終年不散的厚重鹹味。
在我的記憶深處,那是一股清清爽爽的青草香。島上的人,管那種長在沙地裡的野草叫——香香草。

澎湖很少綠意,吉貝更是。尤其這座島上的草,好像全天底下都長得一個模樣。小島的土質貧瘠,經不起大風,所以這裡的草都長得低低的、矮矮的,還死死地用根部抓著地面生長
。每當強烈的東北季風夾著海浪的鹹水刮過山頭,整片草原會默契十足地一起伏低身子,等風頭過去了,又一起倔強地挺直腰桿。

澎湖的風大,長得高的草活不下來。座島上的草,都學會了把力氣留在看不見的土底,貼著沙地過日子。
那時候的我剛畢業,哪裡懂得這些。這些在都市人眼裡和雜草無異、甚至一腳踩過去都嫌扎腳的小草裡,竟然藏著吉貝人喝了好幾代的甘甜。

燠熱的夏天,來得又快又猛,而且熱得像要把整座島給烤乾。 
沒有一絲雲遮擋,烈日直挺挺地砸在沙地上,把白色的沙子曬得滾燙晃眼,腳步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氣。
鹽風一刮,整張臉像被塗了一層膠水,黏糊糊的,連說話時嘴角都帶著乾裂的鹹味。

最難熬的還不是熱——是水。 島上還沒拉自來水管線,宿舍的大水缸裡,裝的全是放學後去學校東邊那口老井裡一桶桶挑回來的井水
。這裡的井水不若馬公本島的清甜,它微微帶著一種未經馴化、屬於地下礦物質的苦澀。
每次口渴了,拿起杓子舀水喝,那股苦鹹的味道在喉嚨裡打了個轉,怎麼吞都覺得不對勁。
水不對胃口,飯自然也吃不下。連續幾個禮拜,我整個人曬得黝黑,嘴唇乾得脫皮。

有天下午,學生路過我宿舍門口,瞧見我對著大水缸一臉愁容,忍不住雙手抱胸,用島上男人特有的豪爽口吻哈哈大笑:
「張老師,妳這樣不行啦!去弄點香香草來煮一鍋啦!喝了那個茶,回頭再喝這口井水,就保證一點都不苦了!」 我拿著水杓,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香香草?那是什麼東西?」 
「全吉貝的小孩,沒有人不知道香香草的啦!」

放學的鐘聲一響,我還在整理講台上的教案,幾個班上的女學生已經背著竹簍、手裡拿著小鏟子準備下田了。

 她們探頭進辦公室,看著我笑:「老師,聽說妳喝不慣井水喔?我們要去採草,妳要不要一起來?」

我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擼起白襯衫的袖子,抓了個水桶就跟著這群十三、四歲的女孩子走出了校門。

我們頂著正要落海的夕陽,一路沿著西崁山下的碎石小路往海邊的草地上走。
 到了地方,我放眼望去,滿地都是密密麻麻的綠色植物,心想這滿山滿谷不都是草嗎?這有什麼難的?
為了在學生面前展現一下老師的乾脆,我二話不說,蹲下身子抓著一叢長得最茂盛、葉片最大的綠草,哼哧哼哧地一使勁,劈頭蓋臉地就拔了大一把,得意洋洋地捧在懷裡轉過身去。

孩子們回頭一瞧,先是一愣,接著幾個人不約而同地丟下手裡的竹簍,笑得前仰後合,腰都直不起來。 
「哈哈哈哈!老師!那不是啦!那只是普通的雜草!」
「老師妳拔那個,等一下回宿舍煮,會苦到妳哭出來喔!」

我面子有些掛不住,低頭看看自己懷裡那一堆,再看看她們腳邊的,明明都是綠色的葉子,明明都長在同一個沙坑裡,到底哪裡不一樣? 我有些賭氣地問:「哪裡不一樣嘛?不都是草嗎?」

班上的小女生止住笑,揉了揉因為奔跑而滿是汗水的臉。
 她大方地蹲在我的身旁,用那雙因為從小幫忙家務、手掌早已長了薄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在沙地裡翻找著。

她扯過一株極不起眼、甚至有些乾癟的小草,指給我看:「老師妳看,這裡的野草葉子是圓的,可是真正的香香草,葉子邊緣帶著細細的裂齒。
還有,妳看它的根,普通野草的根是白色的,香香草的根卻帶著一點淡淡的紅黃色。
最重要的是,普通野草只有泥土的腥味,只有這個,才有香味。」

說著,她把那株小草掐去了沾著沙子的根部,將葉片放在她粗糙的掌心裡,用力一揉,然後把手掌大方地遞到了我的鼻子前。 
「老師,妳聞聞看。」
 我順著她的手湊過去,深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一股極其清冽、淡淡的青草香氣瞬間在熱烘烘的海風中炸了開來。

它一點都不像都市百貨公司裡賣的那些香水、花香那樣濃烈刺鼻,也完全沒有一般野草那種讓人發嘔的苦澀與腥氣。 
那是一種乾乾淨淨、帶著烈日曝曬後的太陽味,讓人一聞,胸口那股被暑氣憋著的悶熱彷彿瞬間被洗刷乾淨了的舒服味道。

女孩把那株草塞進我的桶裡,調侃地對我眨眨眼:
「這才是真正的香香草。老師妳剛剛拔的那一大堆大葉子的,在我們吉貝,只能拿去餵羊、餵豬啦!」 
幾句實話,又逗得大夥在海風裡笑成了一團。

那天黃昏,我跟著這群海島學生,一邊聽著海浪拍打岩礁的聲音,一邊在沙地裡仔細地辨認。手掌在沙土裡翻刨,指甲縫裡很快就嵌進了細細的白沙,可每次揉碎葉片聞到那股清香,心裡就多了一分踏實。

回到宿舍後,天色已經全黑了,島上的限時供電也剛好開始。
我像個打了勝仗、凱旋歸來的士兵,興高采烈地把今天採回來的香香草倒進盆裡。

離島的水珍貴,我用手一株一株仔細地搓洗掉根部黏著的玄武岩細沙,洗了整整三遍,這才把這堆乾淨的青草放進那只斑駁的小鍋裡,倒滿了先前挑回來的、微微苦澀的老井水。

點燃宿舍裡的爐火,火光伴著黑煙升起,井水開始冒著密密的小水泡。
不一會兒,隨著水溫升高,整間狹窄不透風的宿舍裡,便徹底被這股濃郁的青草香氣給填滿了。
那香氣穿過木窗的縫隙,飄散在吉貝寂靜的黑夜裡。

我拿著大杓子,把煮得呈現漂亮琥珀色的茶湯舀進瓷碗裡,等到吹涼了,試探性地喝了第一口。

真的很奇妙。這茶湯一入口,它沒有臺灣茶葉那種刮胃的濃郁與茶鹼,也沒有咖啡那種提神的焦苦,它就是淡淡的、溫和的,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
最讓人驚奇的是,當茶湯嚥下去後,喉嚨深處竟然慢慢泛起了一股非常乾淨的回甘。

更不可思議的是,當我回過頭來,再去喝水缸裡原本覺得苦澀的井水,那苦味竟然真的消失了,舌尖只剩下泥土的清冽。

從那天起我才徹徹底底地明白,這口茶,從來就不是吉貝人的消暑飲料。

古人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這長在乾癟沙地裡的香香草,就是吉貝人世世代代的青草茶。
後來我才知道,這草不只清熱解毒、消暑降火,還能利濕消腫,在現代醫學裡,甚至被證實具有抗氧化、調節血糖和抗癌的保健潛力。
可當年島上的人哪懂這些名詞?他們只知道,在物資匱乏、水質惡劣的離島,這口香香草,就是他們的命,就是他們與大自然硬碰硬活下來的生活底氣。

後來,在講台上下了課,我也慢慢退去了都市讀書人的生疏,跟著島上的作息一起進步。

我開始懂得分辨哪一株香香草已經太老、纖維太硬不適合煮,哪一株的根部最肥美、香氣最足。

我也從家長口中知道了,採這草是要看節氣的,每逢端午節午時採下來的香香草,老人家深信那是一年裡吸收太陽正氣最足的時候,曬乾了最能退火。

這些活生生的智慧,在我讀過的任何一本教育學、文學課本裡都隻字未提,卻一代接一代、規規矩矩地留在了吉貝人的身體與血液裡。

我以為自己是在學著辨認一株草,真正珍貴的,往往不是耀眼奪目的花,而是那些默默扎根、安靜生長,卻始終守護一方土地的生命。

於是,每到盛夏,我也會學著學生的模樣,把放學後去海邊採回來的大把香香草在井邊洗淨。

然後搬個小板凳坐在宿舍的走廊下,用粗草繩將草一束一束、用勁勒緊綁好,整整齊齊地掛在宿舍的木製屋簷下。

一到傍晚,風就來了。整排黃綠相間的青草在海風中微微搖晃,脫水、風乾,整座吉貝國中的校園裡,便終日瀰漫著夏天的味道。

那幾年,當我嘴裡喝著自己採的茶、身上聞著自己曬的草香時,我終於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外地來的、隨時要銷假返台的過客。

我開始覺得,自己比較像一個真正的吉貝人了。

隨著時代更迭,當年的野草如今翻了身,成了澎湖大名鼎鼎的在地特色伴手禮。 
超商的冷藏櫃裡買得到,馬公機場的免術店裡擺得滿滿的,甚至連臺灣本島繁華街角的小茶攤上,也隨處可見。 

大家都客客氣氣、斯斯文文地,在商業包裝紙上寫下它的名字——風茹草。
可是我依然固執地、執拗地喜歡叫它「香香草」。

因為那是當年在那片貧瘠的沙地上,那群十三、四歲、滿手是泥的孩子們,用最純真笑聲,一瓣一瓣教我認出來的名字。
那不只是一株草的名字,那是屬於吉貝國中的名字。

前幾年,開同學會,有機會再次坐上交通船,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吉貝島。
 學生見到我,高興得不得了,熱情地燒開了水,泡了一壺最上等、最純正的風茹茶招待我。 
我坐在新翻修的客廳裡,興奮地接過那只瓷杯,看著琥珀色的茶湯,一如當年那般高興地喝了一大口。

可我怎麼也沒料到,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那早已習慣了都市精緻飲食的胃,竟然翻江倒海地絞痛了起來,不舒服了整整一夜。

隔天學生提著早餐來探望,聽說了這事,忍不住指著我,用那澎湖人特有的直爽嗓門打趣道:
「哈哈!老師,妳離開我們吉貝太久了啦!現在妳的身體,對我們離島的味道水土不服了啦!」

笑著笑著,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一點酸。
 看著窗外那片一如既往、藍得純粹的吉貝天空,我的心裡,突然泛起了一點點說不出的酸澀與失落。

年輕的時候,滿腦子的理想,我花了那麼多的時間、流了那麼多的汗水,手掌磨破了皮、褲管被井水濕透,才好不容易讓自己的血肉之軀,徹底習慣了這座藍色島嶼的苦澀與清香。

如今不過是離開得久了些、在都市待得安逸了些,這不爭氣的身體,竟然就搶在我的靈魂前面,先忘記了它。

可只要那股熟悉的草香在舌尖輕輕一化開,我的眼前便會瞬間一亮。

我彷彿又看見了當年西崁山頂上那座矮矮的校園,看見了那群穿著沾滿白沙的拖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
她們正蹲在熾熱的草地上,一邊用髒兮兮的衣袖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轉過頭來,笑得露出潔白的牙齒,對著狼狽的我大聲抗議: 
「老師,妳又拔錯了啦!那個是野草,只有這個才是香香草啦!」

因為在植物名錄裡,「風茹草」不過是一種耐旱植物的冰冷學名。
而「香香草」這三個字只要從我的嘴裡一喊出口,我知道,那是一整段再也回不去的、亮晃晃的、留在小島海風裡的青春名字。
吉貝島手札之十二 / 張蓓蒂

13. 吉貝島的天空藍——神秘蒙面女
我第一次在校園外的旱田與海邊,看見了那麼多的「蒙面女郎」。

遠遠望去,她們全身包得密不透風。
頭上嚴實地罩著花色各異的鮮豔方巾,臉上則橫覆著一條厚實的毛巾,連脖子與鎖骨都用別針或布角扎得緊緊的。
全身上下,就只露出一雙晶亮的眼睛。
如果不是看見她們手裡提著沉重的鋤頭、背上背著竹編的魚簍,我差點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麼神祕電影的拍攝現場。

我忍不住在下課時,偷偷拉過班上的學生問:「你們吉貝怎麼有這麼多人蒙著臉走路啊?不熱嗎?」
孩子們聽了,登時笑得東倒西歪,一邊拍著課桌一邊喊: 
「老師!那個蒙著藍色碎花布的是我媽媽啦!」 
「旁邊那個背竹簍去海邊的,是我阿嬤。」 
「走在最前面那個,是我阿姨啦!」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在我這個外地人的眼裡,那些被花布包裹的身影,在烈日下看起來一模一樣,根本毫無分別;但在這群海島孩子的眼裡,她們甚至不需要看臉,只要遠遠看一眼長輩們在風中走路的姿態、擺動肩膀的幅度,就能精準認出那是誰家的女人。

剛來的時候,出門總習慣戴著優雅的遮陽帽。
可是吉貝的風,和馬公的風完全不是同一個脾氣。
海島的風狂暴、任性,且帶著極重的濕氣。
帽子戴得住頂頭的烈日,卻抵擋不住四面八方灌過來的強勁海風。
只要一走進花生田,一陣冷不防的東北季風刮過,頭上的遮陽帽不是被吹得歪歪斜斜,就是整頂直接飛到半空中,逼得我只能在田埂間狼狽地追著帽子跑。

如果走在退潮後的潮間帶,那景象就更慘烈了。
強勁的海風會夾帶起沙灘上細碎的白沙,化為無數隱形的細針,劈頭蓋臉地朝著人臉上猛砸過來。
那些沙粒又鹹、又刺、又痛,打在皮膚上生疼,刮得人眼睛幾乎睜不開。

有一天放學,我正準備跟著大夥下田。
班上一位貼心的女學生瞧見我站在校門口,正死死按著那頂快被吹飛的帽子,被風沙吹得滿臉通紅、眼淚直流。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放下手裡的鋤頭,大步朝我走來:
「老師,妳戴這種的帽子來田裡是不行啦!風一下就吹走了。」

說著,她從自己舊衣服的深口袋裡,掏出了一條洗得有些發白、卻曬得乾乾淨淨的粉色花布方巾。 
「來,老師妳站好,我教妳包。」

她走到我面前,比我矮了半個頭的身軀,此刻卻顯得無比篤定。
當那雙手碰觸到我的臉頰時,我心頭忍不住微微一震——那是一雙十三、四歲少女的手,可手掌心和虎口處卻早已因為天天幫忙剝花生、掘番薯而長了一層薄薄的硬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乾淨的黃土。
那粗糲的觸感擦過我細嫩的臉頰,帶著一種屬於土地的、滾燙的溫度。

「老師,頭要低一點。」
 她像個小長輩似的叮嚀著,雙手麻利地上下翻飛。
她先將方巾對折,從我的頭頂順勢罩下,手指一拉,將布沿緊緊貼著我的額頭壓低,生怕留下一絲讓烈日鑽進來的空隙。
接著,她把兩側的布角拉到我的下巴處,用勁扯了扯,確保在狂風中不會鬆脫,這才牢牢地打了一個死結。
隨後,她又從背簍裡抽出一條厚實的乾淨白毛巾。 
「老師,嘴巴閉緊喔,不然等一下說話會吃進一肚子沙。」

她將毛巾橫著覆蓋在我的鼻樑下方,繞到我的腦後,雙手用力一勒。
我只覺得臉部四周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呼吸裡全是棉布被太陽曬透的焦香氣。
一邊用別針幫我把脖子後方的布料死死扎緊,一邊認真地說:
「這裡最重要,一定要全部包緊。不然吉貝的鹽風一刮,妳的脖子和臉到了晚上就會又紅又癢,皮膚會爛掉。」

不到兩分鐘,這場海島特有的蒙面儀式便宣告完成。
此時,女學生退後了兩步,雙手叉腰,歪著頭打量著我。她臉上也蒙著花布,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雙亮晶晶、帶著笑意的黑瞳孔。
我也看著她。
當兩人都包得只剩下一雙眼睛時,平時課堂上的師生尊卑彷彿瞬間消失了。
我從她濕亮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此時滑稽而臃腫的倒影。
我們對視了幾秒,突然,兩人都忍不住僅憑著眼神,在面罩底下發出了一陣悶悶的、暢快的大笑。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新月:
「哇!老師,妳看,妳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像我們吉貝在地的女人了!走,我們去扒殼仔!」

在吉貝,每天放學的鐘聲一響,男孩子們大多背起魚簍、提著魚叉往海邊的石滬狂奔;而女孩子們則是把國文、數學課本往書包裡一塞,一回到家便熟練地換上一身耐髒的舊衣服,俐落地將花布頭巾包好。

有人跟著母親去花生田裡彎腰除草,有人到番薯園裡揮汗翻土,有人背上還用背巾背著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而更多的女孩,則是提著沉甸甸的竹簍走向潮間帶。
等潮水退去,她們便蹲在炙熱的礁岩或寒冷的碎石間,一待就是兩三個小時。

這些繁重的體力活,對這群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來說,從來不是學校裡的「戶外生活體驗」,也不是好玩的「假期郊遊」,而是她們避無可避、必須坦然面對的真切生活。

那一天大退潮,我跟著這群「蒙面女郎」在溼漉漉的沙灘上學著「扒殼仔」。
我天真地以為,這跟在田裡掘土沒兩樣,只要拿著鐵耙子在沙灘上盲目地一直往下挖就好了。
沒想到,我才剛哼哧哼哧地刨了幾下,學生就噗哧一聲笑了:
「老師,妳這不是在找貝殼,妳是快把整片沙灘都翻過來遷村了啦!」
真正的弄潮高手,在沙灘上從不靠蠻力,而是靠「耳朵」。

只見那女孩將手裡的鐵耙子輕輕探進柔軟的沙地裡,屏著呼吸,慢慢地、順暢地往前推行。
突然,她的手腕一頓,停了下來:「有了!」 
我站在一旁瞪大眼睛,風聲太大,我明明什麼也沒聽見。
可她卻已經篤定地蹲下身去,指尖在沙裡一探,果真精準地挖出了一顆飽滿的殼仔。

她轉過頭,對我笑著說:
「老師,要用耳朵聽。沙子和貝殼碰在一起的時候,那個微弱的聲音是不一樣的。」
另一個女孩子更讓人目瞪口呆。
她手裡拿著一支細細長長的鐵針,在看似平坦無奇的濕沙地上輕輕一刺。沙面上立刻「咕嘟」一聲,冒出了一小股細微的水泡。
「妳看,它在呼吸。」女孩輕聲說。
下一秒,鐵針一挑,一顆肥美的珠螺便活生生地被挖了出來。

女學生一邊把會噴水厚殼仔丟進竹簍,一邊笑著對我說:
「阿公說大海就是我們吉貝人的大冰箱。今天想吃多少,我們就拿多少;不用貪心全部拿走,因為只要我們好好對牠,明天,海裡還是一樣會有。

真正靠海生活的人,對大自然存著的是敬畏與珍惜。
他們不是向海洋無度地索取,而是規規矩矩地,和這片海一起生活。
今天夠吃就好,剩下的,明天海裡還會再有。

現在到澎湖旅遊,遊客看到這些蒙面女郎,總喜歡拿起相機拍照,覺得這是一種特殊的地方民俗文化。
但在我看來,那根本不是供人觀賞的風景,那就是尋常生活呀!

那條普通的花布頭巾底下,沒有什麼神祕可言,遮住的只是毒辣的烈日、夾帶鹽分的狂風,以及歲月留在臉上的風霜。
那是一張張為了討生活,不惜與大自然硬碰硬的臉。

她們不需要被讚美,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風景。
對吉貝的女人來說,把頭巾包得緊緊的,不單是為了防曬,更是為了活下去的一口氣,是為了撐起一個家、守住這片土地的決心。

直到今天,每當我看見花布迎著海風飄揚,我總會想起當年在花生田裡、在礁岩上,那些安安靜靜、彎著腰幹活的身影。
她們在歷史裡沒有留下名字,但她們的一生,就是這座島上最硬氣、也最紮實的根。      吉貝島手札之十三 / 張蓓蒂


14. 吉貝島的天空藍——絲瓜露與蘆薈
提起絲瓜,澎湖人不叫絲瓜,習慣稱為「角瓜」或「刺瓜」。
它和臺灣本島那種圓滾滾、肉質軟綿的菜瓜大不相同。
澎湖的角瓜外皮長著十道高高隆起的狹長稜角,像長了刺一樣,形狀下大上小,似個錐子。

澎湖方言裡,「十稜」的諧音聽起來就像「雜唸(嘮叨)」,所以島上的老人家只要遇到愛碎碎唸、說個不停的人,總會開玩笑地打趣一句:「你這個人怎麼像澎湖菜瓜一樣,十稜得很!」

澎湖的土壤多半偏鹹鹼,可偏偏就是這種乾旱暴曬的酷烈環境,造就了十稜絲瓜的傳奇。
它的體內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吸飽了澎湖的陽光與海風,口感比本島菜瓜更加爽脆清甜。

只要一到絲瓜盛產的季節,桌上幾乎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角瓜。嫩的時候拿來炒蛋、煮海鮮湯;要是長得太過頭、稍微變老了,大家也不著急摘,就任由它掛在瓜棚下慢慢曬乾。
等到瓜果徹底乾枯、剝去脆硬的外皮、扣掉黑色的種子,裡面那層交織綿密的天然纖維網,就成了古早味又環保的「菜瓜布」。
但對我來說,角瓜最珍貴的,不是它的美味,也不是那塊洗碗的菜瓜布,而是深藏在它藤蔓裡那一滴滴清亮如水的「絲瓜露」。

當年天天頂著強風沙石走在西崁山的山坡上,太陽和島上的距離又如此的近,我那原本嬌嫩的皮膚被毒辣的陽光曬得又紅又腫,甚至開始脫皮發痛。
吉貝的蚊蟲也是同樣的狠毒,我回家埋怨了幾句,說比起馬公,吉貝的太陽太毒了,臉曬得像要燒起來一樣。

我沒想到,這幾句無意的抱怨,竟成了父親心頭最沉重的掛念。

那時老家後院裡也搭著一座小瓜棚,父親聽鄰居老一輩人說,絲瓜水最能解日毒,但市面上買的摻了雜質,要用就得用自家現採的「原汁」。
可老人家說,要採到最高品質的絲瓜露,是極其折騰人的——必須甘願「放棄採收」那些已經結得碩大的甜美果實,而且,必須在深夜裡進行。

因為白天藤蔓裡的水分少,只有在黃昏落日後、直到深夜破曉前,植物從大地深處吸飽了精華,水分才會源源不絕地順著藤蔓往上湧。

父親那時年紀已經大了,關節不靈活,腰背也經常發疼。採絲瓜水的那天傍晚,天剛黑下來,父親就一個人拎著一把鏽鈍的剪刀、幾個洗得發亮乾淨的玻璃瓶,還有幾條乾淨的紗布,默默走進了後院漆黑的瓜棚下。

瓜棚搭得低矮,父親一米七幾的魁梧身軀,必須深深地彎下腰去,甚至半蹲半跪在潮濕的泥地上。

那是一個盛夏的夜晚,馬公的蚊蟲肆虐。
父親蹲在那裡,戴著老花眼鏡,湊近那些盤根錯節的藤蔓,仔細地挑選著最粗壯、結實的主藤,生怕剪錯了位置傷了根部。
「咔嚓」一聲,汁水充沛的藤蔓被剪斷了。

父親連忙丟下剪刀,像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笨拙地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扶住那根碗口粗細的切口。
他半跪在泥地上,身子前傾,腰背弓成了一道艱難的弧線,將玻璃瓶口一點點對準了藤蔓的切面。
為了不讓夜晚落下的灰塵、飛蟲掉進瓶裡,父親又從口袋裡掏出紗布和橡皮筋,一圈、一圈,極其費力地將瓶口與藤蔓扎緊。

因為老花,他湊得很近,額頭幾乎要貼到了濕漉漉的菜瓜葉上。
夏夜的蚊子圍著他嗡嗡地叫,在他裸露的脖子上咬出一個個紅包,父親騰不出手來拍,只能偶爾動一動脖子,或是用肩膀去蹭一蹭。

把第一瓶固定好後,他已經維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足足二十分鐘。
要站起來時,他的雙腿早已發麻,手掌撐在泥地上,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扶著瓜棚的竹架子,極其吃力地一點點挺直了腰桿,嘴裡發出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呻吟。

那一整夜,父親幾乎沒有睡好。
每隔兩個小時,就會披著衣服,提著手電筒,獨自一人踩著沙沙作響的碎石路,走進漆黑的後院。
蹲下身去,借著手電筒的光,像看守著新生兒一樣,凝視著那個玻璃瓶。

清晨破曉時分,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瓜棚時,父親終於捧著那個沉甸甸的玻璃瓶走進屋來。
那瓶子裡,只有小半瓶無色無味的清澈液體。
那是絲瓜藤蔓在漆黑的夜裡,一滴、一滴,清脆地滴落出來的大地甘露,更是父親在漆黑的瓜棚下,忍著腰痛與蚊叮,用一整夜的守候換來的愛。
父親把那瓶絲瓜水過濾了又過濾,裝進了一個小巧的玻璃瓶裡,小心翼翼地塞進我的行李箱,語氣卻輕描淡寫:「拿去吧,下班洗完臉抹一點,太陽吹就不怕了。」

他從不說愛,甚至連一句多餘的關心都顯得木訥,可那一瓶沉甸甸的絲瓜露,卻比世上所有的言語都要重。

回到吉貝島後,每次放學洗完臉,我輕輕抹上一層絲瓜露,原本被陽光炙烤得滾燙灼熱的臉龐,瞬間傳來一股涼爽徹骨的滋潤感。

那一刻,我彷彿又能看見那個在夏夜漆黑的瓜棚下,躬著身子、艱難半跪在泥地裡,為女兒一點點固定瓶口的老人背影。

在吉貝那段物資匱乏的歲月裡,大自然似乎總會為人的困頓留下一道解藥。
除了父親這瓶解日毒的絲瓜露,我還特地從馬公家裡拔了幾株厚實刺手的「蘆薈」,栽在宿舍旁的角落。

每當被海島惡劣的蚊蟲咬傷、被陽光曬傷,或是因酷熱折磨得身上長滿鑽心發癢的痱子時,我便會拿小刀切下一片厚實的蘆薈葉,仔細削去外層帶著微毒的青綠色硬皮,露出裡面透明如水晶般的凝膠肉。

將那薄薄一層冰涼的蘆薈肉敷在發紅發癢的皮膚上,原本滾燙刺痛的感覺立刻被一陣清涼撫平,用不了多久,紅腫與痱子便消退了大半。
不過,吉貝的孩子從小就被長輩叮嚀:蘆薈有分「藥用觀賞」與「可食用」兩種,種類要是吃錯了,可是會拉肚子的!

有一天放學,班上一位小女生跑進我的宿舍拿作業。
她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與羨慕,忍不住拉著我的袖子問:
「老師,妳天天跟我們一樣在外面曬太陽、吹鹹風,為什麼妳的皮膚都不會像我們一樣曬得又乾又紅啊?」

我看著她那雙被烈日烤得有些發紅的小臉蛋,笑著拿出了父親為我特別準備的那個小玻璃瓶。

「來,坐下,老師幫妳塗一個好東西。」

我倒出幾滴清涼的絲瓜露,用指腹溫柔地抹在她滾燙的雙頰上。
小女生涼得縮了縮脖子,隨即舒服地瞇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哇,老師!這好涼喔!是什麼東西啊?」
「這是絲瓜露,是老師爸爸幫我收集的。」
「以後妳只要放學覺得臉被太陽曬得痛了,就到老師宿舍來,我幫妳擦。」
我輕聲說。
從那天起,宿舍的小桌子旁多了一段屬於我們師生之間的默契與小秘密。

每當午後的烈日把大地曬得發白,幾個女孩子總會悄悄溜進我的宿舍,伸出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小臉。
我像個大姊姊一樣,拿著父親的絲瓜露,一滴滴為她們撫平歲月與烈日留下的痕跡。
那一瓶小小的絲瓜露,不僅塗抹在孩子們的臉上,也將一份來自馬公的父愛與關懷,順著吉貝的海風,悄悄浸潤了孩子們的心房。

後來,父親離開了我,馬公老家那座曾陪伴我長大的小瓜棚也被拆除,變成了一片小公園。曾經在夏夜裡「滴答、滴答」滴著絲瓜露的瓜藤,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不復存在。

如今,走在台北繁華百貨公司那光鮮亮麗的專櫃前,看著專櫃裡琳琅滿目的高級進口化妝品、保濕霜,那些精緻的包裝與昂貴的香精,卻沒有一種能適應我這敏感而脆弱的皮膚。
每當我在玻璃櫃前徘徊時,偶然間看到某些品牌推出「純天然絲瓜露化妝水」,我的腳步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來。

我買下一瓶,擰開蓋子,將那無色無味的水輕輕拍在臉上。那股久違的清涼感瞬間蔓延開來,彷彿又把我帶回了那個沒有冷氣、沒有精緻護膚品的吉貝島宿舍,帶回了那個父親在漆黑瓜棚下、忍著腰痛為遠行的女兒收集一整夜大地甘露的深情背影。

而我家陽台上至今依然種著的那盆蘆薈,每當被惡劣的蚊蟲叮咬刺痛時,我依然會習慣性地折下一小片,將透明的凝膠敷在傷口上。

瓜棚已不在,親人已遠去,但那份浸透在角瓜與蘆薈裡的植物記憶,以及父愛的溫度,依然陪伴著我。

當年那些在宿舍裡閉著眼睛、任由我將絲瓜露輕輕抹在紅通通小臉上的吉貝女孩們,如今也早已長大成人,各自在歲月裡撐起了一片天。

我們曾共有過的那份默契與清涼,早已深深扎根在彼此的心底。
這一切,成為永不乾涸愛的甘霖。
吉貝島手札之十四 / 張蓓蒂

15.吉貝島的天空藍——硓𥑮石古厝
學校那棟規劃中的教師宿舍還沒有完全完工。
總務處沒辦法,只好連夜去跟村子裡的長輩商量,把我們幾位剛下船、一臉生疏的外地新老師,分別打包安排住進了不同村民的家裡。

我手裡提著一包在馬公提上船、裝著幾件換洗衣服的簡單行李,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跟著屋主人的腳步。
我們穿過村落裡那一條條窄小、蜿蜒得像迷宮一樣的碎石小路,走進了一幢看起來有些年歲的矮矮古厝。

屋主人伸出長滿粗繭的手,熟練地一拐,推開了那扇半舊的木門。
木門的榫頭在門框上摩擦,發出了「嘎吱——」一聲沉重的悶響。我抬腳跨過高高的木門檻,整個人頓時愣在了原地。

這絕對不是我印象中「房子」該有的模樣。
這裡沒有臺北公寓大廈那種用滾筒刷得平整、散發著死板化學油漆味的灰冷水泥牆,也沒有馬公市區隨處可見、四四方方的紅磚水泥牆。
這間古厝四面的牆壁,全是一種白中帶灰、形狀各異的奇特石頭。它們大大小小,沒有經過機器的切割,卻被島上的老工匠用泥灰一塊一塊、嚴絲合縫地在歲月裡疊了上去。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掌,輕輕貼在那面牆壁上。 
掌心傳來的是一種極其粗糲、甚至帶點侵略性的觸感。那石頭的表面布滿了細密不規則的小孔,指尖摸過去,還能摸到一粒粒經年累月被海風吹乾、殘留在孔洞裡的白色鹽霜。用力過猛的話,甚至會覺得掌心的皮膚快被那銳利的邊緣刮破一層皮。

屋主人瞧見我一臉驚異,直爽地扯開嗓門笑了起來:「老師,這是硓𥑮石啦!我們吉貝的人,以前都是用這種石頭蓋房子的。」

我站在那間有些陰暗、卻意外涼爽的房間中央,心頭一震。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海裡那些原本柔軟美麗的珊瑚,在死去、鈣化了幾千幾萬年後,竟然可以被島民從海底打撈上岸,變成陸地上遮風擋雨的房子。

在古厝借住的日子裡,每天清晨,叫醒我的從來不是學校的鬧鐘,而是整座村子此起彼落、絕不遲到的公雞啼叫。 
約莫清晨四、五點,天色還是一片濃重的鉛灰色,後院一隻精神抖擻的公雞便會率先扯開嗓門,發出一聲高亢的長鳴。
緊接著,像是在回應某種古老的集體訊號似的,隔壁人家、甚至整條巷子裡的公雞都會跟著一隻接一隻地大聲叫了起來。

那聲音還沒停,古厝後頭豬舍裡的幾頭大肥豬,也開始按捺不住地用豬鼻子猛烈撞擊著木柵欄,發出「哼哧哼哧」粗重的喘息聲,急切地討要著今天的早齋。
隨後,便是屋主人舀起番薯藤與廚餘倒進石槽時,豬隻大口大口吞嚥、發出「吧唧吧唧」極其滿足的咀嚼聲。

剛來的前幾個禮拜,習慣了都市安靜早晨的我,被這密集的離島交響曲折磨得極不習慣。

更讓我頭痛的,是空氣裡那股在都市一輩子都聞不到的「海島味」。夏天的氣溫高,海風一吹,把鹹濕的海水味、豬圈裡的糞便味、雞寮裡的羽毛味,以及旱田裡被烈日曬透的黃泥土味,毫無保留地全部揉成了一團,直衝進我的房間裡。

剛開始我覺得那味道刺鼻得讓人喘不過氣,甚至連吃飯時都覺得嘴裡帶著那股腥氣。

可沒想到,在這棟硓𥑮石房子裡住得久了,每天跟著島上的太陽一起起床、一起流汗、一起勞動,那股原本覺得難聞的氣味,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融入了我的呼吸與日子裡。
到了後來,我居然再也聞不到那股刺鼻,反而覺得那是一種讓人心安、代表今天又是踏實一天的生活味。

每當黃昏退潮、夜幕低垂的時候,古厝裡最熱鬧、也最有趣的畫面便開始上演了。 
晚飯過後,整座島嶼的熱氣還沒散盡。屋主人和阿嬤便會一人提著一張用竹篾編織、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舊竹椅,順著靠在牆邊的木梯,一個接一個、動作麻利地往平坦的屋頂上爬。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景象時,著實嚇了一跳,張大嘴巴站在院子裡喊:「阿伯,屋頂也可以上去坐人喔?那上面安全嗎?」 
主人跨坐在屋頂的邊緣,一邊搖著蒲扇一邊對我大方地笑:「沒問題啦!我們吉貝沒有高樓大廈,夏天客廳太熱了,晚上大家都在屋頂上乘涼、睡覺啦!」

我也學著他們的模樣,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片平坦的屋頂。 

那感覺真的很奇妙。
吉貝的地勢平緩,站在屋頂上,四面八方滾滾而來的清涼海風便毫無阻擋地直直吹進了身上每一個毛孔裡。
這片屋頂平台,就是小島上最開闊的天然客廳,也是最奢侈的露天臥房。

大家把在井邊洗淨、在太陽下曬得乾透的草蓆往石面上一鋪,就這麼大方地躺了下來。
仰起頭,眼前就是毫無城市光害遮蔽的、亮晃晃的滿天星斗;身子輕輕一翻,整條巨大、璀璨的銀河彷彿觸手可及,就這麼溫柔地橫跨在我們的頭頂上。

島上的孩子們往往看著看著星星,聽著海浪拍打岩礁的規律聲音,沒一會兒就打著小呼嚕睡著了。
而大人們還不知疲倦地手搖著蒲扇,在溫熱的夜風裡低聲聊著今天的漁獲、明天的潮汐。
那時候,整座古厝的屋頂都裝滿了鹹鹹的海風,以及島民最質樸、最沒有心機的笑聲。

一個多月後,學校的新教師宿舍終於在眾人的期盼下順利落成了。 
搬進去屬於自己的新房間、把行囊安放好的那一刻,我坐在床沿上,原本以為接下來的生活總算要變得舒服了——我終於不用每天晚上向主人家像學生一樣報告今天學校的孩子乖不乖,也終於不用在清晨被後院的豬叫與雞鳴給吵醒。

沒想到,真正考驗一個外地人生活韌性的考驗,才從搬進宿舍的那一天正式開始。 

因為從今天起,為了洗漱與做飯,那沉甸甸的井水,我得自己學著拿扁擔一桶一桶去老井邊挑回來;在那個每晚限時供電半小時的艱苦年代裡,照明用的白蠟燭,我也得自己提早去暗暗的柑仔店裡一包包買回來準備。

這座小島,用它最真實、也最硬朗的生存法則告訴我:
在離島做老師,黑板上的學問固然重要,但如何在沒有自來水與電力的土地上活下去,是一門更深的課。

但也正是因為在硓𥑮石古厝裡經歷了這段與島民同吃同住的借住時光,我才真正深刻地明白,在吉貝這座與世隔絕的島上,身為一個老師,是根本沒有所謂的「下班時間」的。

白天,我是講台上的嚴厲老師;放學後走在村子裡蜿蜒的巷子裡,迎面而來的每一個村民,都會熱情地拉住我,關心今天班上的孩子讀書有沒有認真。

阿嬤在柑仔店挑選日常用品時遇見我,會順口問起今天哪個調皮的孫子課堂上又打了瞌睡。
那些皮膚曬得像黑炭一樣的爸爸們,剛從驚濤駭浪的海上捕魚回來,在路口見到提著水桶的我,總會先收起粗獷的脾氣,極其真誠、客氣地問上一句:
「老師,我的兒子今天在學校乖不乖?有沒有惹妳生氣?」

在臺北或是馬公,鋼筋水泥的公寓大門一關,鎖上的就是一個個獨立、互不相干的自私家庭
。但在吉貝,每一扇由粗糙硓𥑮石砌成的大門,不分晝夜,永遠都是半開著的。

今天這家撈了石斑,便會用鋁鍋盛著一碗剛起鍋、冒著熱氣的鮮魚湯送到宿舍來;明天那家要下田,便會大方地來院子裡借一把除草的鋤頭。
誰家媳婦今天做飯缺了青菜,隔壁的嬸嬸聽見了,二話不說就從自己屋裡順手分了一大把鮮嫩的青蔥過來。
哪一戶人家要翻修屋頂、修理漏水,根本不需要花錢請工頭,放學後半個村子的青壯男人都會自發性地捲起褲管、提著工具過來幫忙。

在島上生活的時間久了,我慢慢發現,吉貝人的字典裡很少計較什麼是「我的」、什麼是「妳的」。
他們掛在嘴邊、最常對外地人表現出來的話,永遠是直截了當的——「拿去!」、「一起來!」、「這大碗的,夠大家吃啦!」

我打從心底迷戀上了這座藍色島嶼上,那種不分彼此的硬朗與質樸。

當我好不容易再次坐著交通船,回到了這片闊別已久的吉貝土地。我憑著腦海中的殘存記憶,沿著那些蜿蜒、長滿雜草的碎石巷弄,一戶一戶、固執地慢慢尋找,終於找到了當年我剛下船時借住的那棟矮矮古厝。

只是,四十多年的歲月太過無情,當年的古厝如今早已徹底荒廢。

那片曾經裝滿了我們無數夏夜笑聲與銀河的屋頂已經塌陷了下來,原本整潔的院子裡長滿了高過膝蓋的綠色荒草。
那扇半舊的木門在海風中半掩著,隨著風一陣陣吹過,木頭摩擦,依然發出跟當年一模一樣、吱呀吱呀的沉重聲響。

然而,唯獨那一面由粗糙的硓𥑮石砌成的斑駁老牆,經歷了數十載東北季風與鹹水泥沙的瘋狂洗刷,依舊倔強、挺拔地站立在風中。
它就像一位沉默而剛毅的小島老人,安安靜靜地守在那裡,替已經離去的後人,死死守著過去的那段溫暖歲月。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像當年二十出頭那樣,再次伸出右手,輕輕觸摸著那些粗糙、涼涼的石頭。

房子和石頭都沒有開口說話,可我知道,它其實什麼都記得。
歲月雖然無情地帶走了當年的雞鳴豬叫,帶走了屋頂上那些搖著蒲扇的長輩熟悉身影。但這面硓𥑮石牆沒有離開。
人住進一棟房子,不過是短短的幾十年光景;但一棟房子一旦住進了人與人之間最真誠的故事,那份記憶,在人的靈魂裡就是一輩子。

看著這面老牆,我突然有些釋懷。人,其實也是如此。

大半輩子過去,再次坐在這片硓𥑮石廢墟旁回頭看時,我才恍然大悟——當年在這座藍色的小島上,真正被徹底改變、被海浪和海風重新塑造了靈魂的人,從來就不是講台下的孩子,而是我自己。

這一面面不甚美觀、高低起伏的硓𥑮石牆,之所以能夠在離島抵擋住百年的風暴與海浪侵蝕,從來就不是因為其中的某一塊石頭長得特別巨大、特別堅硬。

而是因為,當它們被海浪打磨得失去了原本尖銳的稜角後,它們願意放下自己的身段,一塊一塊、緊緊地咬合在一起,毫無保留地依靠著彼此。

生活與命運也是一模一樣的道理。
在艱難的歲月裡,一個人,或許可以走得很快、很招搖;但唯有一群人甘願放下自私、緊緊靠在一起,才能一起捱過這世間最漫長、也最冷酷的狂風暴雨。

那一年,二十幾歲的我,天真地以為自己只是暫時借住在一棟由珊瑚屍體蓋成的傳統古厝裡。後來我才真正明白,那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借住的,其實是一整座島嶼那毫無保留、熱氣騰騰的溫厚人情。
這世間真正稱得上「家」的地方,從來就不是用多麼昂貴、多麼精緻的建材砌成的。
而是用人與人之間那份不計代價的信任、情義與擔當,在風雨飄搖的人世間,一塊一塊、頑強地構築起來的。                                             吉貝島手札之十五/張蓓蒂

16. 吉貝島的天空藍——地瓜、花生要求放假
早自習鐘聲一響,我抱著課本走進教室。

一抬頭,我嚇了一跳。教室裡空蕩蕩的,原本該座無虛席的房間,竟然只坐著兩三位男學生,其餘的座位全空著。

我愣了好幾秒,第一個念頭是: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天大的壞事?

我急忙跑回辦公室,語氣焦急地問:「主任,我們班學生呢?」

主任頭也沒抬,淡淡地說:「今天放地瓜、花生假。」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假?」
「地瓜、花生假啊。」

辦公室裡幾位資深老師忍不住笑了起來: 
「張老師,新來的都會嚇一跳啦!」 
「每年地瓜和花生成熟的時節,學生都要回家幫忙採收,所以今天大家自動請假。」

我站在原地,完全不能理解。
請病假,我知道;請事假,我知道。
可是……地瓜、花生也要求放假?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該不會是學生集體蹺課吧?
於是,中午吃過飯,我索性拿起點名簿,決定親自去巡田。

吉貝很小,學生家的田大多就在學校山坡下,散落在村子四周。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田裡。
這裡的土和臺灣本島肥沃的黑土完全不同,全是一踩就往下陷的鬆散黃沙,鞋子裡一下子灌滿了細沙。

強勁的海風夾著沙粒迎面打來,臉頰被刮得微微發疼。

沿著矮矮的硓𥑮石田埂慢慢走,不多久,就看見了那一群群熟悉的身影。

平日在教室裡好動的孩子們,此時一個個像小大人似地躬著背。
女生戴著遮陽的竹笠,蹲在沙地裡,雙手扯著花生藤的根部,鼓足了勁往上拔,那乾癟的花生藤連著泥沙「嘩」地被扯出地表,她們再俐落地用手指一粒粒摘下掛在根部的花生;男生則揮著沉重的鐵耙,一下一下往乾硬的沙地裡掘,翻找埋在深處的地瓜。

烈日當頭,汗水順著他們被曬得通紅的臉頰滴進沙地裡,手掌與指甲縫全嵌進了黑黃色的泥土,根本沒有半個人在偷懶。

遠遠看見我走來,孩子們直起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反而嚇了一跳:
「老師!妳怎麼來了?」
我笑著舉起手裡的點名簿:「老師來點名啊!」

整片田裡立刻笑成一團。
旁邊一位家長也笑了起來:「老師,新來的齁?不知道吉貝有地瓜假。放心啦,他們不會亂跑,除非游泳去馬公!」

大家又笑成一片,我也跟著笑了。
想想也是,四面都是大海,孩子們想蹺課還真沒有地方可以去。
在農忙的季節,連交通船都忙著運載貨物,根本沒有人會特地搭船去馬公。

我索性在田邊陪著他們聊天,這也是我第一次仔細觀察吉貝的土地。
我隨手抓起一把土,細細的黃沙從指縫間悄悄漏掉,掌心裡只留下粗糙、白色的珊瑚碎石和貝殼殘骸。
在這樣幾乎存不住水分的碎石地裡,作物想要長大,簡直像是在和老天爺硬搶生活。

我看著推車上那一簍簍剛挖出來的地瓜,個頭細細小小的,還帶著不規則的彎曲,乾癟得像是輕輕一捏就會碎掉。

家長笑著說:
「吉貝的土,養不出胖地瓜啦!」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道盡了海島農夫的不容易。

「老師,等等別急著走,留下來吃一碗番薯籤稀飯。」

我點點頭,在田埂邊坐了下來。不一會兒,一只大瓷碗端到了我手裡。

我低頭一看,頓時愣了一下。稀飯裡,白米沒有多少粒,反倒是一絲絲淡黃色的番薯籤占滿了整個碗。

阿嬤笑著說:「米很貴,地瓜比較多啦!」

每年地瓜收成以後,家家戶戶都要把地瓜削皮、刨成細絲,一把一把攤在竹篩上晒太陽。曬乾以後收進麻布袋裡,這樣就能靠它吃上一整年。

我舀起一口放進嘴裡。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甜,隨後慢慢浮出一股曬過太陽的特殊香氣。
它不像新鮮地瓜那樣甜膩,反而帶著一點歲月留下來的沉穩味道,那正是澎湖人常說的——「日頭味」。

那不是調味,而是生存的味道。

阿嬤又夾了一小撮菜脯放進我碗裡:
「這樣配著吃比較有味道。」

我再看看那碗稀飯,白米稀稀落落地漂在湯裡,番薯籤才是真正的主角。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什麼班上的孩子大多瘦瘦小小的。
那不是挑食,而是這座島上真的沒有太多東西可以吃。

採收下來的花生,也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飽滿。
吉貝土地薄,風又大,長出來的花生個頭總是小小的。

家長說:
「漂亮的要留著送去馬公賣,剩下的自己吃。」

有時候,只是把花生放進大鍋裡加一點鹽巴水煮熟,就是一家人的一道菜。至於花生葉與地瓜葉,全都得留給後院的豬隻。

兩天後,學生們陸續回到了教室。
每個人的臉都被烈日曬得黑紅黑紅,袖口與褲腳還沾著田邊的泥土。
我笑著問:
「地瓜都挖完了嗎?」
孩子們先是點點頭,又立刻搖搖頭:
「沒有,還有很多呢。」
「那怎麼不多請幾天假來上課了?」
一個男孩笑著回答:
「老師,功課不能再請假了啦。」
另一個接著說:
「剩下的,就交給爸爸媽媽去忙了。」
我看著他們,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在吉貝,孩子從小就知道什麼叫作「責任」。
田裡有他們該承擔的汗水,教室裡,也有他們不能放下的課業。
不用長篇大論的教導。
這片狂風吹拂的沙礫之地,早就用它最硬朗的方式,教懂了這群孩子該如何堅韌地長大。

吉貝島手札之十六/張蓓蒂

17. 吉貝島的天空藍——有應公的悲哀
有人說,離家遠行的人,最怕走夜路。

有時候最讓人揪心的,反而是那些在深夜裡,終於踏上歸途的靈魂。

宿舍就在西崁山下的校園一角。
宿舍的後面,圍著一堵矮矮的、用硓𥑮石壘起來的圍牆。
牆外不遠處,地勢漸漸低窪下去,連接著一片荒涼的沙地,沙地裡孤零零地站著一座小小的廟。

那廟實在太小了,不過一個成年人的大腿高,水泥刷的外牆早已被帶鹽的海風吹得斑駁剝落,屋頂上的紅漆也褪成了乾癟的土褐色。
初來乍到時,我一心只覺得那是一座普通的土地公廟,或是小島上隨處可見的辟邪石敢當,白天來去匆匆,日子過得忙碌,也沒有心思去多看它一眼。

直到那個秋末的傍晚——

那天的風很大,颳得宿舍的窗子整夜都在「嘎吱、嘎吱」地劇烈搖晃。
放學後,我正在辦公室裡改作文,一位在島上待了很久的資深老師臨走前,突然轉過頭來,刻意壓低了嗓門對我說: 
「張老師,今天晚上要是聽到外面有任何聲音,記得——千萬不要起床,也不要出來看。」

他的神情有一種說不出的嚴肅,語氣裡帶著小島島民特有的神秘與敬畏。

我聽得心裡微微一凜,可那時天還亮著,辦公室裡還有零星的說笑聲,我點了點頭,一轉身,便把這句有些突兀的叮囑忘在了腦後。

到了深夜,整座吉貝島陷入了一片死寂,島上唯一的發電機早就停了,宿舍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一陣異樣的聲音穿過木窗的縫隙,飄進了屋裡。

那不是海浪拍打玄武岩的轟鳴,也不是東北季風颳過沙灘的呼嘯。
那是一種極低、極沉的佛號,夾雜著木魚有節奏的「叩、叩、叩叩」聲。
在長長的、充滿鼻音的誦經聲裡,還隱隱約約傳來了細細的、壓抑的哭聲。

那哭聲順著風,一聲聲地飄過來,時斷時續,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我猛然驚醒,全身的毛孔瞬間豎了起來。
白天資深老師那句「不要起床、不要出來」的低語,一字字在腦海裡炸開。

我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周圍實在太黑了,那哭聲又實在太真實。
我實在忍受不住心裡的恐懼,索性抓起手電筒,大著膽子跑下床,瘋狂地敲開了隔壁同事的房門。

「發生了什麼事情?圍牆外面為什麼有人在哭?」我壓低聲音,急切地問。

同事揉著惺忪的睡眼,借著微弱的手電筒光看著我。
他沒有顯露出驚訝,眼神裡反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理,最後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沒事,回去睡吧,明天早上起來就沒事了。」
「可是……」
「回房去,明天再說。」

怎麼每個人都吞吞吐吐的?
那一夜,我幾乎是徹底失眠了。
我縮在被子裡,聽著圍牆外那低沉的誦經與哭泣,直到後半夜,那聲音才漸漸被漲潮的海浪聲給吞沒。

第二天,太陽依舊從海平面升起,陽光刺眼。

我頂著黑眼圈,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宿舍後面的硓𥑮石圍牆邊,踮起腳尖往外看。

昨夜傳出哭聲的小廟已經空無一人,乾涸的沙土上沒有留下任何祭祀過捻的香或紙灰,微風吹過,幾株雜草在沙地裡微微晃動。
一切平靜得就像一場荒誕的夢,昨夜的梵唄好似從未發生過。

可這份平靜,在第一節課我走進教室時,被徹底打破了。

早自習的教室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平日裡最愛開玩笑、一進門就聊天的孩子們,此時一個個老老實實地坐在位子上。
我一抬頭,看向了教室中央。

那是班上一個平日裡最活潑、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小女生。
可是今天,她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原本乾淨的校服手臂上,竟然用別針工整地配戴著一塊小小的、粗糙的麻布孝誌。

那是家裡失去至親的標記。

她低著頭,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眶哭得又紅又腫,下課鐘聲響了,她也不像以前那樣拉著同學到處笑鬧,就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空,眼淚一滴、一滴地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粗糙的木頭課桌上。

旁邊圍著一群女同學,大家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地遞上手帕,或是伸手輕輕拍著她瘦弱的肩膀。

就連平時最頑皮、總愛揪女生辮子的男孩子,這一天也都收斂了性子,路過她身邊的座位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甚至連說話都變得輕聲細語。

吉貝很小,島上的居民大都有著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
直到中午,我悄悄把一個學生叫到走廊盡頭,才終於問出了真相。

「那是她的爸爸。」學生看著腳尖,聲音壓得很低
「在馬公做工,前幾天出海出了意外,昨天深夜才接回來的。」

下午回到辦公室,資深同事見我一臉沉重,終於嘆了一口氣,解開了昨晚的謎底。

「張老師,這不是什麼鬼神傳說,這是我們吉貝人特有的習俗。」
同事指了指圍牆外的那座小廟。

原來,在海島古老的傳統裡,在台灣本島或馬公、沒能在吉貝家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遊子,是「不能走正門」回鄉的。

他們的大體不能從出入的碼頭上岸,因為那是島上進出的門戶。

所以,這些在外往生的吉貝人,不論生前多麼渴望回鄉,最後的這一段路,都必須選在最深的夜裡。

家屬要雇一艘小小的漁船,在沒有月光的黑夜,避開熱鬧的港口,悄悄繞到西崁山下這片不知名的潮間帶。
在潮水漲到最高的那一刻,光著腳涉過冰冷刺骨的海水,把人接上岸。

而上岸後的第一站,就是宿舍圍牆外的那座「有應公小廟」。

在那座小廟旁,家屬和請來的道士就著海風和微弱的油燈,為亡者進行最後的助念與安置。

直到所有超渡的儀式完成,抹去了外地沾染的風塵,這個疲憊的靈魂才被允許在黎明破曉前,由家人的陪伴下送回家中。

聽完同事的話,我站在辦公室門口,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昨夜那穿透風聲的哭聲,原來不是什麼驚悚的鬼哭,而是一個海島妻子、一個海島家庭,在冰冷的沙地上,抱著他們在外落難的親人,最撕心裂肺、卻又不敢大聲張揚的痛哭。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是那個小女生最難熬的時間。

教室裡,我再也沒有催促她交作業,讀到那些傷感的課文時,我總是刻意避開她的眼神。

全班的孩子都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言的默契,大家極盡所能地陪伴著她。
體育課時,女生會硬拉著她去曬太陽;放學時,男生會默默幫她把沉重的書包提下山。
這群只有十三、四歲的孩子,用他們那種簡單、卻極其體貼的方式,護著同學那顆破碎的心。

我也盡量陪著她,有時只是在放學後,塞給她一塊從馬公帶來的餅乾或是糖果,或是陪她在走廊上站一會兒,看著遠處落海的夕陽。

好幾個禮拜過去,她摘下了那塊麻布,臉上也終於再次浮現出了淡淡的笑容。看著她和同學們重新在操場上奔跑的那一刻,我心裡憋了許久的一口氣,才終於放了下來。

那片風沙與碎石地,再次用它自己的殘酷與溫柔,催促著一個孩子長大了。

從那以後,每次我回到宿舍,推開那扇窗子,看向圍牆外那座小小的有應公廟,心裡再也沒有了最初的疑惑與恐懼。

那座在枯草與黃沙中站立的小廟,不是荒野裡的孤魂所居,它其實是一座燈塔。
它是那些在波濤洶湧的大海裡翻滾、在繁華喧囂的外地客死異鄉的吉貝遊子,最終、也最安詳的靈魂靠岸之地。

他們生前或許沒能走完的那條路是這座小廟和這片沙地,用最寬容的姿態守在岸邊。

對每一個歷經風浪、破破碎碎卻被縫縫補補的靈魂說:
「到家了,不用怕了。睡吧,吉貝的陽光會守著你。」
吉貝島手札之十七/ 張蓓蒂


18.吉貝島的天空藍——一炸棗的喜事
「老師,妳什麼時候才要請我們吃炸棗啊?」
那是吉貝島上一個海風徐徐的午後,班上孩子的阿嬤提著一籃剛炸好、還冒著燙熱油香的炸棗來到宿舍。
老人家笑得眼角擠出了深深的褶子,眼裡滿是打趣與熱情,半開玩笑地朝我丟下這句最深情的問候。
「請吃炸棗」從來就不只是一句關於食物的詢問,它背後包裹著的,是全島人對一個人終身大事最深切的期盼。

對「炸棗」這兩個字其實我是極其陌生的。

那日剛好碰上學生家裡有大喜事——家裡的新船要隆重進港,加上新居落成,雙喜臨門。阿嬤一大早就在廟埕旁的菜宅邊搭起了大油鍋,招呼著左鄰右舍一同幫忙製作這傳統的古早味。

我聞香走近一看,忍不住在心裡暗自嘀咕:這外皮滾著芝麻、炸得金黃圓滾滾的模樣,不就是我們在臺灣本島或馬公喜慶宴客時常見的「芝麻球」嗎?

「這可不是一般的芝麻球喔!」
阿嬤似乎看穿了我眼底的困惑,一邊利落地揉著麵糰,一邊揚起聲調笑著跟我解釋。

傳統古早味炸棗的製作,說起來材料質樸,過程卻極考驗功夫與經驗。

只需要準備地瓜、糯米粉、水和適量內餡。先將甜美的地瓜蒸熟壓成細膩的泥,再與純圓糯米粉揉合在一起。
阿嬤那雙佈滿歲月老繭與褶紋的大手,在麵盆裡反複推揉,將地瓜泥與糯米粉揉捏得軟硬適中、延展性極佳。

接著,將揉好的糯米糰分捏成一個個小圓球,包入飽滿的花生粉或紅豆沙餡,再用掌心溫柔地搓成圓潤光潔的球體。

最關鍵的,是炸的火候。

大油鍋裡的油溫要精準控制不能太急、不能太烈。
將一顆顆揉好的炸棗滑入油鍋中,以小火慢慢浸炸。只見原本沉在鍋底的糯米球,在熱油的包裹下開始微微膨脹,漸漸浮上油面。

婦人們拿著長網杓在油鍋裡輕柔地翻動著,直到那表皮轉為誘人的金黃酥脆,發出滋滋的歡快聲響,方能撈起瀝油。

剛出鍋的炸棗,散發著一股混雜了地瓜甜香與純糯米油炸後的濃郁香氣。
咬上一口,那層看來像「炸熟麻糬皮」的外皮,外酥內軟,帶著厚厚、極具嚼勁的糯米皮口感。
和本島那種空心、輕飄飄的芝麻球,或是口感偏軟的地瓜球,實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食物。

更讓我驚嘆的,是在地人對炸棗上所展現的細膩生活智慧。

看著滿籃金黃的炸棗,我好奇地問阿嬤:
「這每一顆看起來都圓滾滾的,裡面包什麼餡,要怎麼看出來啊?」

指著炸棗表皮上記號般的芝麻說道,這是只有澎湖人才懂的「秘密功夫」。
早年澎湖的糕餅店與老一輩彼此之間有個不成文的默契:但凡包花生餡的,表皮一定只撒「白芝麻」;包紅豆餡的,則只撒「黑芝麻」;若是兩種芝麻都撒上的,通常就是沒有包餡、純吃厚實糯米香的原味炸棗;至於綠豆餡,則乾脆不撒任何芝麻。

這種不用切開、只需搭眼一瞧就能心領神會的默契,藏著海島居民對生活極其可愛的講究。
最熱鬧的,莫過於「新船進港」撒炸棗的盛況。
塗抹著鮮豔色彩的新船緩緩駛入吉貝碼頭,岸上早已擠滿了前來沾喜氣的鄉親與孩子。
船長與船員們會高高站在船頭,將一包包剛炸好、寄託著滿載而歸與一路順風祝福的炸棗,開心地送給岸上的人。

那場面歡騰熱烈,孩子們張開雙手、歡呼喧鬧著在空中捕捉喜氣,全島的空氣裡彷彿都飄散著甜甜的油香與歡笑聲。

然而,歲月的滾輪總是無聲地轉動著。

不知從何時開始,為了方便拋撒與衛生,新船進港時扔下來的炸棗,漸漸被一層層透明的塑膠袋緊緊包裹了起來,外包給
那種純粹拿在手裡、燙著指尖的溫熱感,彷彿被隔絕在了塑膠薄膜之外。
再後來,為了省去繁複的備料與揉麵工夫,當地人漸漸也不自己炸了,紛紛外包給馬公傳統糕餅店製作,等新船下水那天再整箱運回吉貝。

當熱騰騰的手作煙火氣,變成了包裝整齊的規格化商品。
炸棗依舊甜膩;拋撒時的歡呼聲依舊沸騰。
但在我們這些老吉貝人的記憶深處,似乎總少了一份當年全村婦女圍在油鍋旁、海風裡瀰漫著黑芝麻與花生香的熱氣與人情味。

有時我想把這份吉貝特殊的喜悅帶回臺北分享給家人,卻發現這傳統美味極其「嬌貴」。

剛出鍋時外酥內軟、香味濃郁的炸棗,只要帶回本島放隔夜,外皮往往會變得堅硬、出油,原本優雅的滋味與絕妙的口感瞬間差了一大截。

看著塑膠袋裡的炸棗,或是冷掉後失去靈魂的硬糯米皮,心底總會悄悄升起一股令人悵惘的落寞。
原來有些美味與情感,是無法被完整打包、遠渡重洋的;它只能深深扎根在這座島上,伴隨著澎湖的海風、熾熱的陽光,以及出鍋那一刻的燙熱,才稱得上完美。

阿嬤那句帶著溫暖笑意的打趣,至今依然時常在我耳畔迴響。
那一顆顆滾著黑白芝麻的金黃炸棗,不僅僅是舌尖上的古早美味,更是永不乾涸的人情溫度。
「老師,何時請吃炸棗呀?」

吉貝島手札之十八/ 張蓓蒂

19.吉貝島的天空藍——木魚鎮風塔
天在煽風,海在煽風,風也在煽風。」
每當東北季風發瘋似的肆虐澎湖,整個吉貝島便被捲入無邊無際的呼嘯聲中。
那是從明朝、清朝、日治一直吹到現代的風,狂暴、冰冷,帶著鹹澀的飛沫,試圖吞噬這座懸浮在海面上的沙洲。

詩人渡也曾在詩裡寫著:「所有鎮風塔都團結一致,瞄準風,向風的軀殼、風的靈魂開火……數百年了,一切都被鎮住了,只有風,沒有被鎮住。」

在這樣險惡的自然天地裡,吉貝先民沒有退縮。

他們用石頭、用信仰、用歲月,在港口築起了全澎湖最獨一無二的信仰防線
——東側黃色的「磐缽塔」,與西側紅色的「木魚塔」。
這兩座聳立於吉貝港區兩端的石塔,俗稱「東鐘西叩」。它們不只是聚落的護境設施,更是吉貝人面對天地風浪時,內化於心、深厚而溫柔的生命智慧。

老一輩的村民告訴我,這兩座石塔的由來,藏著一段神聖而美好的傳説。

百年前的一個夜晚,吉貝東方海面突然出現萬丈紅光,映照得整片大海如夢似幻。
村民以為是海面上出現了寶藏,紛紛駕著漁船出海察看,沒想到在波浪起伏間,迎來的竟是一尊隨潮水飄來的觀音佛祖金身。
鄉親們滿懷感激地將佛祖迎回村裡,募款建廟,這便是吉貝人心靈寄託的「觀音寺」。

觀音佛祖護佑著吉貝合境平安。後來,菩薩顯靈託夢給村中的耆老,指示若要讓這座離島更加繁榮昌盛、安定風水,必須在港口兩端設立鎮物。
東方為「龍馬」之地,設黃色磐缽;西方則設紅色木魚。

自此,信仰軸線赫然確立。
東塔吸納祥瑞之氣,西塔收煞調和風浪,與觀音寺的晨鐘暮鼓遙相呼應。
這不僅是傳統民俗中「以物制煞、以形護境」,更是島民透過佛道混融的智慧,為孤懸大海的家園建立起的一道精神結界。

木魚作為法器,本是警醒修行者心神、助誦經節奏之物;轉化為港口西側的石塔後,便成了「常鳴於心、靜守於境」的守護者。那鮮明的色彩在藍天碧海的映襯下,成為吉貝港最醒目的地景。

東側塔旁岩石刻著氣勢磅礡的「東方龍馬壯山河」,西側則寫著「西境海雲飛日月」,兩座石塔遙遙相望,形成一種莊嚴的對景格局。

然而,這次回到吉貝,看著眼前鮮豔奪目的石塔,我心頭卻浮起一絲疑問。我忍不住問了當年的學生:
「記憶中的木魚塔是很單純古樸的顏色,現在怎麼變得如此繽紛絢麗?」

學生笑著回答:
「老師,因為觀光的關係呀!鮮豔一點,配上吉貝的藍天白雲,現在是遊客最喜歡打卡拍照的地方了。」

我不禁感到一陣悵然。
因為觀光浪潮與鏡頭下的美感,歲月洗盡鉛華的古樸漸漸被人工塗彩所取代。
傳統信仰的嚴肅與現代旅遊的喧囂在這裡交織,保留歲月痕跡與推動觀光發展之間,似乎永遠存在著難以調和的兩難。

但我望著前方波濤洶湧的大海,又想起渡也的那首詩。

鎮風塔或許擋不住物理上的凜冽海風,甚至隨著時代改變了顏色,但它卻深深鎮住了島上世世代代人們心中的恐懼與不安。

每當冬季來臨,呼嘯的東北季風如萬馬奔騰,吹得村裡的菜宅發出嗚嗚聲響,吹得小船不敢輕易離港。

但在這嚴酷的季節裡,只要看見那兩座鎮風塔傲然矗立在海口,默默阻擋著邪煞與狂風,吉貝人的心便安定了下來。

那不是單純的迷信,而是一種將自然力量轉化為可依附秩序的生命哲學。

因為有這份信仰的防線,吉貝人才得以在貧瘠的土地上耕作,在危險的大海裡討生活,安然度過。

如今,當船隻駛入吉貝港,最先迎人的依然是那昂揚的姿態。
它們不僅默默守護著這片水域與往來船隻,更將這份「以信仰安境」的島嶼智慧,深深銘刻在了吉貝天空藍的背景之中,永不褪色。
吉貝島手札之十九/ 張蓓蒂




                      



2014 年師鐸獎 資深優良教師 張蓓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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