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貝島的天空藍---學校圍牆
吉貝國中依著西崁山而建。
校門口正對著大海，湛藍的海水日日映入眼簾。從山下通往學校，只有一條蜿蜒的小路，路旁種滿蕃薯和花生。誰走在路上，誰正往山上來，在校園裡總能看得一清二楚。因此，這裡幾乎沒有學生蹺課的問題。
校園只有三分之二圍著矮牆。
至於另外三分之一，始終空著。
因為牆外，是吉貝先人長眠的墓地。海風吹過時，野草微微搖曳，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有一天，總務主任站在那片空地前，忽然說：
「我們把圍牆蓋起來吧！」
大家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
「主任，你在開玩笑吧？」
「我們是老師，不是工人耶！」
「連磚頭怎麼砌都不知道，還蓋圍牆？」
主任卻一本正經。
「不會就學呀！」
「家長會，我們也應該會。」
看著主任堅定的模樣，大家竟被說服了。
「那就做吧！」
於是，一群滿腹理想、卻完全沒有施工經驗的老師，真的開始準備蓋圍牆。
我們下山拜訪家長，請教水泥與海沙的比例，請教如何砌磚、整地。
每個家長都笑著說：
「很簡單啦！」
於是我們也信心滿滿地以為——真的很簡單。
放學後，剛好碰上退潮。
全校學生像一條長長的人龍，在沙灘與校園之間來回穿梭。
一桶桶海沙、一顆顆石頭，從海邊傳遞到山上。
孩子們興奮地奔跑著，笑聲比海風還響亮。
夕陽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那一天，我們覺得自己正在完成一項偉大的工程。
老師們望著堆成小山的材料，心裡想著：
人夠多、石頭夠多、沙子夠多，再加上從馬公買回來的空心磚，這道圍牆一定能順利完成。
結果才剛開始，家長就急忙跑來。
「老師，不行啦！」
「沙子要先曬乾。」
「石頭要分類。」
我們面面相覷。
原來事情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那一天，工程宣告停止。
看著堆積如山的材料，大家失望極了。
尤其是我。
原本還以為今天就能看見圍牆蓋好呢！
幾天後，烈日高掛。
曬乾的海沙閃著金黃色的光。
主任終於宣布：
「可以開工了！」
老師們戴著帽子、穿著長袖，浩浩蕩蕩來到工地。
男老師負責攪拌水泥、搬運磚塊。
女老師負責堆砌空心磚。
每個人忙得汗流浹背，卻樂在其中。
然而沒多久。
「奇怪，怎麼歪歪的？」
「好像不太穩。」
話才剛說完。
轟然一聲。
剛砌好的牆整排倒了下來。
現場瞬間安靜。
接著爆出一陣大笑。
「誰是孟姜女？」
「是不是有人把長城哭倒了？」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失敗了，卻沒有人真的難過。
家長在旁邊無奈地搖頭。
「老師呀，你們連地都沒整平，就直接砌磚，當然會倒。」
「可是你們上次沒說呀！」
「我以為老師比較厲害，都會了嘛！」
一句話說完，連家長自己都笑了。
而我們，也終於收起自以為是的信心，開始認真學習。
第三次施工時，大家先除草、整地、量水平。
一步一步按照家長教的方法來。
正忙得不可開交時，忽然發現工地旁圍了一圈學生。
原來放學後，他們根本沒回家。
全都跑來看熱鬧。
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學生終於忍不住開口。
「老師，你們水泥比例又錯了。」
另一個接著說：
「工具不是這樣拿啦！」
第三個乾脆捲起袖子。
「我幫我爸爸蓋過房子，我來教你們。」
我們驚訝極了。
「你們怎麼不早說？」
學生笑得詭異。
「因為我們實在看不下去了！」
一句話說完，全場笑成一團。
那一天開始，工地的主角悄悄換了人。
老師變成助手。
學生變成師傅。
有人抹水泥，有人搬磚塊，有人拉線校正。
海風吹過校園。
笑聲不斷在山坡上迴盪。
一星期過去。
兩星期過去。
那道圍牆終於慢慢成形。
完工那天，所有師生站在圍牆前欣賞自己的作品。
忽然有人說：
「主任，你不覺得它有點彎嗎？」
大家仔細一看。
果然。
那道圍牆不像一般圍牆筆直端正，而是微微彎曲，高低起伏。
主任笑了。
「彎彎的，也很好看呀！」
「是呀！」
「誰規定圍牆一定要是直的？」
夕陽灑落在牆面上。
粗糙的水泥、深淺不一的石塊，留下每個人努力過的痕跡。
它或許不是最專業的圍牆。
卻是全校師生和家長一起完成的圍牆。
那一道彎彎曲曲的牆，圍住的從來不只是校園。
它圍住了一段共同揮汗的青春、一群願意彼此幫助的人，以及一座小島最珍貴的人情味。
很多年後，我早已忘記那道圍牆究竟有多長。
卻始終記得，在吉貝島的陽光下，一群年輕老師、一群放學不回家的孩子，還有一群熱心的家長，曾經一起把不可能的事情，慢慢砌成了最美的風景。
吉貝島手札之二/張蓓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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