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貝島的天空藍---「發」與「順」之間
在吉貝島任教的那些年,交通船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每個星期日下午,提著簡單的行囊,從馬公走向赤崁碼頭;到了週末,又從吉貝搭船返家。如此往復,像潮汐一樣準時,也像候鳥一般執著。
久而久之,覺得自己不是在搭船,而是在穿越兩種生活。
一邊是馬公的燈火與人聲,一邊是吉貝的海風與月光。
吉貝島四面環海,而交通船是島嶼與外界唯一穩定的聯繫。
然而,船不是想開就開。
在這裡,潮汐才是真正的主人。
潮來了,船可以進港。
潮退了,再急的人也只能等待。
一天兩次漲潮,兩次退潮。海水像一雙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撥動島嶼的時鐘,也安排著我們的行止。
起初總不習慣。
為什麼不能照表定時間?
為什麼必須等潮水?
後來才明白,海島上的人,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掌控,而是順從。
順從自然的節奏。
順從天地的安排。
久而久之,我學會了一件事:順著潮汐生活。
因為再著急的人,也快不過潮水。
四季的海,各有不同的性格。
春天的海最溫柔。
船緩緩離開碼頭時,海面閃著細碎的光芒,像無數銀色魚鱗漂浮其上。坐在船頭,海風吹拂臉頰,帶著鹹鹹的氣息。遠方的海鳥低低飛過,島嶼在陽光下甦醒。
那是一種生機盈滿衣袖的感覺。
彷彿連呼吸都帶著海草與海水的芬芳。
夏天的海則波瀾不驚。
交通船像滑行在一面巨大的藍色鏡子上。
最喜歡坐在船尾,看著船身劃開潔白浪花。吉貝島漸漸遠去,馬公慢慢靠近。所有風景盡收眼底,海天相接的地方沒有界線,藍得讓人忘記煩惱。
那時總覺得,世界其實很簡單。
海是海,天是天,人只要好好生活就夠了。
秋天的海開始有了層次。
浪花變多了。
風也變得有主見了。
傍晚時分搭船,常能看見一輪明月從海平面升起。月光鋪成銀白色的長路,一直延伸到天際。若是沒有月亮,便有滿天星斗低垂眼前。
有時沒有月亮,便有滿天星斗。
那種感覺很奇妙。
彷彿不是人在看星星,而是星星在看人。
看著船上的每一個旅客。
看著大家的歡喜與憂愁。
看著我們在人生的航道上來來去去。
而冬天的海,則是另一番景象。
東北季風呼嘯而來。
浪濤高高堆起,像一座座移動的山峰。
45分鐘的交通船衝進浪裡,又從浪裡鑽出來。巨浪拍擊船身,發出沉重的聲響,船艙劇烈顫抖,乘客有的臉色蒼白;有的緊抓扶手;有的淡定享受。
窗外是一片翻騰的鉛灰色海洋。
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壯闊。
每當此時,總會深深感受到人類的渺小。
在大自然面前,沒有誰比較偉大,也沒有誰能夠掌控一切。
海浪不會因為你的身份而變小。
季風也不會因為你的願望而停止。
人在天地之間,能做的只有謙卑。
交通船上的乘客,大多是熟面孔。
家長們到馬公採買生活用品,米、油、醬料、日用品,大包小包堆滿甲板。有時候,他們提著剛捕撈上岸的魚蝦貝類,看見老師便熱情招呼。
「老師,這些帶回去煮。」
還沒來得及推辭,一袋海鮮已塞進手中。
船程不長,卻總是充滿人情味。
家長們喜歡坐在一起聊天。
聊漁獲。
聊天氣。
聊孩子。
「老師,我們家的孩子最近有沒有比較認真?」
「不聽話就打,沒關係。」
「該罵就罵,不用客氣。」
說完又轉頭看看自己的孩子。
孩子則偷偷對我使眼色。
那眼神彷彿在說:
老師,千萬不要相信。
我忍不住笑了。
一身白衣白裙,長髮披肩的我,在孩子們眼中不像老師,倒比較像姐姐。
因為我從來捨不得打罵他們。
於是,家長說家長的。
孩子笑孩子的。
而我只是安靜地坐在海風裡,看著這些溫暖的人們。
船靠岸了。
大家提著行李魚貨,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而我總會沿著熟悉的小路回到宿舍。
有時是一碗熱騰騰的海鮮麵。
有時是一盤剛炒好的小卷。
有時只是簡單的一頓晚餐。
卻總讓人覺得滿足。
多年後,我已經忘了搭過多少次交通船。
卻始終記得,那些船的名字。
不是「發」,就是「順」。
發財的發。
平順的順。
那似乎也是島民最樸實的願望。
彷彿老天爺把海上人生濃縮成最簡單的兩個願望:出門求發,返家求順。
年輕的時候,我喜歡那個「發」字。
覺得發財、發展、發光,多麼令人期待。
後來年紀漸長,卻愈來愈喜歡那個「順」字。
順風。
順水。
順心。
順其自然。
上船時,我們把命運交給海浪。
下船時,我們感謝腳下的土地。
而那些潮起潮落的歲月,終將教會我們:
順風時不必得意,逆浪時無須埋怨。
只要心中還有一座燈塔。
生命自會在「發」與「順」之間,慢慢找到回家的方向。
吉貝島手札之三/張蓓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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