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吉貝島的天空藍---虎爺來過的元宵夜
過完年,我總是比別人早一點回吉貝。
不是特別勤奮,只是開學前總有些事情要準備。老師的課表、學校的行事曆、學生的課本也需要分發到各教室裡。
這時候,彷彿提早回來,便能替新學期暖一暖身子。
那一年也是如此。
大部分老師都還在臺灣本島陪伴家人,尚未銷假返校。偌大的校園,只有我一個人住在宿舍裡。
交通船靠岸時,島上還沉浸在新年的餘韻裡。
澎湖的東北季風從海面長驅直入,穿過村子,翻越西崁山,再一路吹到學校。
山上的吉貝國中安安靜靜。
提著行李往山上走時,路旁遇見熟識的家長。
「老師,回來啦?」
「回來了。」
「只有妳一個人嗎?」
「對啊,其他老師還沒回來。」
家長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
「那晚上要勇敢一點喔。」
我也笑了。
但心裡明白,他說的是真的。
吉貝國中就在西崁山旁。
校園外有一片墓地。
白天的時候,看起來只是安靜的風景;到了晚上,在風聲與月色裡,總會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尤其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其實我從小膽子就不大。
即使長大當了老師,也沒有因此變得特別勇敢。
晚上巡視校園時,總會故意把腳步放重一點;回宿舍後,習慣多點一支蠟燭。
彷彿這樣,就能讓心安定一些。
元宵節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刻鋼板,做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忽然聽見山下傳來。咚咚鏘!咚咚鏘!
聲音愈來愈近。
我推開門往外看,只見一群男孩子扛著神轎,沿著山路往學校衝來。
鑼鼓喧天。
塵土飛揚。
海風吹亂他們的頭髮,也吹動轎前飄揚的彩旗。
熱鬧得像整座島嶼正往山上奔跑。
他們跑得滿頭大汗,卻神采飛揚。
看見我站在門口,還興奮地揮手。
「老師!老師!」
「我們來了!」
轉眼之間,神轎已經進了宿舍。
這個平日在課堂上嘻嘻哈哈的孩子,忽然變得無比認真。
那個在教室裡寫國文作業的男孩,此刻神情莊嚴得像古老祭典中的護衛。
他們扛著轎子在宿舍裡繞行,嘴裡念著祝禱的話語。
香煙裊裊升起。
鑼鼓聲聲迴盪。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這不是學校。
也不像廟會。
倒像是一場孩子們精心安排的守護儀式。
結束後,我忍不住問:
「你們怎麼想到要來?」
一個男孩理所當然地回答:
「因為老師一個人在山上啊。」
另一個接著說:
「我們請虎爺來保護老師。」
我愣住了。
原來如此。
吉貝的孩子相信虎爺。
相信虎爺能收驚、鎮煞,保佑孩子平安長大。
而此刻,他們把自己最信任的神明帶來給我。
不是因為我需要。
而是因為他們覺得我需要。
門外的香還在燃燒。
金紙被風捲起,在地上打著旋。
我順手想拿掃把清理。
孩子急忙阻止。
「老師,不可以撿。」
「為什麼?」
「虎爺還在!」
「明天我們來掃。」
他們說得那麼認真。
彷彿交代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離開前,孩子們站在門口。
晶亮帶笑的眼神轉過頭來再次叮嚀:
「老師,不要怕喔!」
那句話很簡單。
卻讓我久久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們特地扛著神轎上山,不是為了完成一個宗教儀式。
而是因為掛念---
掛念一個獨自住在學校裡的老師。
掛念她晚上會不會害怕。
掛念她會不會孤單。
所以,他們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來陪伴她。
那天夜裡,風依然很大。
宿舍外的樹影依舊搖晃。
可是我躺在床上,卻覺得特別安心。
其實真正讓我安心的,從來不是神明。
而是孩子們的心意。
在那座被海風包圍的小島上,沒有華麗的語言,沒有驚天動地的表達。
只有最簡單、最樸實的牽掛。
因為我知道,在這座小島上,有一群孩子正用他們單純而真誠的心意守護著我。
很多年過去了。
不記得那天神轎的顏色。
不記得那些祝禱的內容。
卻記得沿著山路奔跑的孩子。
記得他們慎重其事請來虎爺。
記得他們滿頭大汗的模樣。
更記得那一句輕輕的叮嚀:
「老師,不要怕!」
虎爺鎮住的,或許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而是人心裡那些無處安放的孤單。
而真正守護我的,也不是神轎裡的虎爺。
是那群孩子毫無保留的牽掛。
海風吹過吉貝很多年了。
香火早已散盡。
金紙也化成灰燼。
可是那些來自離島孩子的溫柔,卻像元宵夜裡的一盞燭火,始終亮在記憶深處。
微小。
卻長明。
吉貝島手札之四/張蓓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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